距离陈默从新加坡返回京城,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
这段日子,每天清晨七点,胜因院三栋的灯便会亮起。
上午是器件物理、存储结构与集成电路设计课程。
下午进入实验室,跟随不同课题组学习EDA流程、封装可靠性和材料测试。
晚上回到书房,再把当天接触到的内容重新整理一遍。
清华为陈默安排的第二阶段培养,不再追求大而全。
负责授课的教授也没有因为他是晨曦总设计师便降低要求。
一份关于新型存储结构的推演中,陈默试图同时解决带宽、容量、功耗与封装问题。
授课教授看完以后,只在报告最后写下一句话。
“工程不是许愿池,更无两全法,动笔之前,先想清楚你愿意舍弃什么。”
那张薄薄的稿纸在胜因院的书桌上压了整整一周。
来自2035年的超前认知,让陈默无比清晰地知晓算力文明的终局模样。
但这绝不意味着2016年的材料物理、光刻极限与封装良率,能够凭空跃迁二十年的工业鸿沟。
一个月内,书房内两面数米宽的白板被写满、擦拭、推翻了数十次。
原本摆在同一区域的技术被重新拆分。
高带宽存储从完整系统里单独拿出来。
存算一体则被拆成器件、阵列、控制与软件四层。
硅光互联的工程节点向后推迟。
几项暂时缺少材料基础的方向,重新移回“当前只能封存”的区域。
陈默并未因删减路线而感到焦躁。
在硬科技的无人区里,能以最严谨的物理直觉精准看清“哪些悬崖绝对不能踩”,本身便是这轮潜心沉淀所斩获的最珍贵的战略护城河。
……
同一时期,南洋狮城。
兴陈家办新加坡办公室完成第一阶段筹建。
孟河组建了由六人构成的初始团队。
一名跨境税务顾问。
两名拥有私人银行和信托服务经验的业务人员。
一名法务助理。
另外两人负责行政、行程和本地资源协调。
所有敏感客户准入、信托设立与资金调动,仍需香港总部与许晴共同复核。
孟河将兴陈家办在东南亚的银行、律所、医院、保险与紧急安全资源整理成册,又为每一项服务标注权限、费用和备用渠道。
许晴确认办公室进入正常运转以后,返回京城。
她重新接手陈默在国内的行程与家族事务,同时保留对新加坡办公室的直接管理权。
“孟河表现怎么样?”陈默问道。
“目前没有看错。”
许晴将首月报告放到桌上。
“能力需要继续验证,做事很稳。”
“六个人的团队,背景调查、利益冲突和保密协议全部亲自复核了一遍。”
“给他的预算只用了七成。”
陈默翻开第一页。
“继续观察。”
“三个月以后,由你决定是否让他转正。”
“明白。”
……
五月七日,金融街。
默颜金融投资有限公司,保密评审会议室。
长桌一侧,赵强端坐主位,身侧是两名自原银监系统与头部公募挖角的首席宏观风控专家,以及合规官方法律团队。
长桌前方,苏清颜一身简素干练的米白小西装,青丝如绢,正落落大方地立在全息投影幕布前。
今天是她第一阶段实习的最终答辩。
从寒假基础轮岗开始,到开学以后每周抽出两个半天参与研究,她已经在默颜待了近三个月。
苏清颜选择的题目是《县域青年与小微经营者信用识别补充方案》。
“传统商业银行的授信逻辑,本质上是当铺思维——重抵押、看社保、查对公固定流水。”
苏清颜神色笃定,纤细的激光笔在多维散点图上精准划过:
“这套模型对一二线白领极为有效,却系统性地将大量下沉市场的个体工商户、电商生态创业者、高频小额加工厂以及灵活就业的新一代青年,无情地拒之门外。”
屏幕上出现几组经过脱敏的对照样本。
有人没有工资,却拥有连续三年的店铺回款。
有人名下没有房产,供应商结算和水电支出却十分稳定。
还有一些刚进入城市工作的年轻人,收入不高,消费与还款记录却从未中断。
“我不建议为了普惠而盲目下调金融机构的风险敞口。”
“默颜要做的是多维真实经营流穿透”
“以供应链上下游的真实货品交付流、平台高频结算履约度为核心权重,辅助构建一套前置画像系统。”
“这套模型绝不直接替代线下的尽调与终审放款,它的唯一使命,是在漏斗的第一层,阻止系统将这批具备真实造血能力与极强履约意愿的高净值小微客户,以无抵押物为由草率绞杀。”
整整四十分钟的高强度交叉质询。
两位身经百战的资深审批官就样本内生选择偏差、极值欺诈规避与宏观下行周期下的穿透性违约,发起了数轮逼问。
苏清颜未退半步。
能够回答的问题,她给出完整依据。
缺少数据验证的部分,则明确标注为假设。
答辩告终,赵强与几位高管低声交换了数分钟意见,脸上终于泛起由衷的赞许。
“第一阶段产业轮岗终审评估——全票卓越(A+)。”
赵强在评估表上签下名字。
“报告转交华科银行筹备组。”
“其中三项指标进入后续沙盒测试。”
“测试结果不代表一定采用,但你的研究拥有继续验证的价值。”
苏清颜紧绷的肩膀终于一松,明眸微亮:“谢谢赵总,谢谢各位导师。”
“先别谢我。”
赵强看了一眼会议室最后方。
“今天真正难请的评审在后面呢。”
苏清颜娇躯微震,顺着视线回眸望去。
会议室后排,陈默正从容合上随身的手账本,迈步自阴影中走出。
他没有提前告诉苏清颜自己会来。
“什么时候来的?”苏清颜迎上前去,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小雀跃。
“你刚开始讲的时候。”
“如何?”苏清颜微扬着雪白的下颚,眼神水润动人,“陈总裁给个客观评语?”
“比我预想中好。”
“只是比预想中好?”
“样本量不够,欺诈识别也没有完全展开。”
陈默看着她逐渐眯起的桃花眼,笑着补充了一句。
“不过,毫无疑问,这是我近期在金融街听过最有穿透力的一场报告。”
苏清颜这才满意。
赵强让工作人员送来实习证明,又将一张新的工牌放到桌面上。
苏清颜拿起工牌,发现有效期并没有随着实习结束终止。
“这是?”
“产业研究组长期访问证。”
赵强说道。
“以后完成课程的前提下,可以继续参与公开项目。”
苏清颜紧紧握着那枚尚带着余温的工牌。
……
傍晚,胜因院三栋。
庭院内晚风轻拂,苏清颜将那枚特聘工牌端端正正立在书桌一角,随后系上围裙,为陈默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嫩牛肉汤面。
二人对坐用完晚餐,屋内静谧温馨。
苏清颜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眸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忽然轻声开口:
“陈默。”
“嗯?”
“你以前说,希望我以后能够帮你管理默颜。”
“记得。”
“如果我最后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优秀呢?”
陈默放下筷子。
他看着苏清颜,目光沉静而温和,仿佛能接住她所有的不安。
“默颜从来不只是你或者我某一个人的默颜,它是一座承载着万亿信用与无数人生计的金融重器。”
陈默缓缓开口,“你在清华读唯物史观,应该最清楚里面是怎么论述英雄人物与人民群众的关系。”
苏清颜微微一怔,抬起那双愈发清魅的桃花眼,安静地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