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日。
  香港时间,下午两点。
  伦敦时间,上午七点。
  英国超过四万个投票站同时开放。
  清晨的英格兰东南部与大伦敦地区突降罕见暴雨。
  泰晤士河支流倒灌,数座地铁站积水闭站,积水的沥青路上挤满了鸣笛的车辆。
  然而,这瓢泼大雨丝毫未能浇灭选民的狂热,肯特郡与白金汉郡的多个投票站点外,打着雨伞的人龙依旧排出了数十米。
  路透社与BBC的实况转播车顶着狂风暴雨穿行街头,长焦镜头扫过泥泞中神色坚毅的面孔。
  留欧。
  脱欧。
  两种截然相反的声音交替出现。
  没有人知道最终答案。
  金融市场却像是已经提前完成计票。
  英镑继续上涨。
  英国股指期货走强。
  留欧在博彩市场上的隐含概率一度超过百分之八十。
  越来越多的空头选择平仓。
  他们买回英镑,又将价格不断向上推高。
  创生此前建立的空头仓位,正承受着最后一轮逼空。
  下午四点。
  英镑兑美元突破1.4840。
  交易大厅里响起第一道提醒。
  “一点四八四三。”
  “伦敦现货流动性充足。”
  “三家交易对手同时接受报价。”
  陆静怡看向陈默。
  陈默的视线始终停留在主屏幕上。
  “第二批头寸继续入场。”
  命令传向四地交易台。
  创生没有一次性抛出巨额订单。
  伦敦团队通过远期与掉期增加英镑空头。
  香港和新加坡交易台买入期货。
  纽约团队则通过不同执行银行,重新调整美元与期权组合的对冲比例。
  每一笔订单都不算异常。
  可当它们出现在创生内部的总风险图上,一张足以覆盖全球外汇市场的巨网,正在逐渐收紧。
  兴陈家办所在的独立交易室里。
  许晴亲自完成最终授权。
  两亿元本金中的剩余保证金开始启用。
  英镑名义空头从最初的试探仓位不断增加。
  十倍。
  十五倍。
  二十倍。
  所有订单仍然设置强制止损与单一交易对手上限。
  兴陈账户的总名义敞口逐渐提高到二十倍。
  任何一次反向波动,都足以让这只账户遭受巨大损失。
  许晴盯着风险率,掌心已经渗出薄汗,她还是第一次接触这么大资金的博弈。
  但她自始至终未曾拨通楼上的内线。
  命令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不到强制风控线,不需要询问。
  ……
  夜色笼罩香港。
  创生没有人离开。
  晚餐被直接送进办公区。
  大部分人只吃了几口,便重新回到屏幕前。
  英镑在1.48上方反复震荡。
  创生的浮亏一度扩大到七亿六千万美元。
  伦敦一家交易银行临时提高了部分远期头寸的保证金要求。
  风控团队不到三分钟便完成调拨。
  两家华尔街核心做市商的主管合伙人甚至越洋致电陆静怡,试图确认创生是否真正理解在留欧定局面前持续逆势做空的毁灭性后果。
  她只回复了一句话。
  “敞口完全处于董事会法定理性预算之内。创生不接受劝告,订单按既定参数无条件执行。”
  挂断电话,时针指向香港时间凌晨四点五十分。
  距离英国全境投票站关闭,仅剩最后十分钟。
  博彩市场上的留欧概率已然失控般攀升至86%的历史极值,数家伦敦投行的交易大厅内甚至已然悄然启开了庆祝胜利的香槟。
  英镑现货在1.4900大关前蓄势待发,多头大军屏息以待,只等投票终止的那一刻,由最后一份日内抽样民调,为大英帝国理性的胜利正式加冕!
  香港时间,凌晨五点整。
  伦敦夏令时,晚间十点整。
  大本钟的轰鸣声在雨夜中荡开,全英投票站大门轰然关闭!
  官方出口民调并未如期出炉。
  仅过了四分钟,知名民调机构YouGov在投票日当天针对近五千名选民的深度追踪调查,由天空新闻台率先推发。
  【留欧:52%】
  【脱欧:48%】
  紧接着,退欧阵营的灵魂人物、英国独立党领袖法拉奇在镜头前神色灰败,黯然承认“留欧派似乎以微弱优势锁定了胜局”。
  市场最后的疑虑被彻底击碎。
  英镑突然向上冲刺。
  1.4970。
  1.4990。
  1.5000!
  半小时后,最高报价触及1.5018。
  整个泰晤士河两岸与纽约第五大道的投行大厅里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与口哨声,主流财经频道的主持人已然在连线推演卡梅伦将如何清洗内阁疑欧派。
  最后的空头被成建制地拉爆强平,在历史的最顶点,绝望地买回了最后一批带血的筹码。
  创生交易大厅里,却没有任何人庆祝。
  “一点五零以上流动性充足。”
  “四组交易对手全部接受报价。”
  陆静怡看向陈默。
  陈默只说了两个字。
  “建满。”
  最后一批远期与期货空单同时入场。
  兴陈家办的名义敞口,也在这一刻正式提高到三十倍上限。
  “最后一组订单全部成交。”
  “英镑总名义空头达到预定目标。”
  “保证金覆盖率正常。”
  一项项数据迅速汇总。
  陆静怡站在陈默身旁。
  她已经换下白天的西装外套,一袭轻薄素白的法式真丝衬衫勾勒出修长优雅的肩线。
  抬手查看时间时,袖口稍稍滑落。
  陈默忽然看见,她左腕上多出了一枚白金腕表。
  象牙白表盘,黑色表带。
  与自己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只是尺寸更小。
  陈默目光停了半秒。
  陆静怡似有所感,触电般飞速垂下手腕,将袖口不动声色地抚平,偏过头去冷声道: “大敌当前,陈主席还有心思四处乱瞄?”
  “原来送的是这个。”
  “闭嘴。”
  她耳根隐约泛红,声音强行维持冷静。
  英镑依旧停留在1.50附近。
  陆静怡看着总风险表。
  “最后一次确认。”
  “是否按照原计划持有全部仓位?”
  数百亿美元的名义头寸。
  接近八亿美元的浮亏。
  这或许是人类金融史上最昂贵的一次豪赌。
  只要陈默在这一秒点一下头,趁着此时市场极度亢奋的流动性溢价,创生大可从容斩仓,将损失掐死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他没有迟疑。
  “持有。”
  “在哪怕一只真实的选票箱被撬开之前,狂欢的市场相信的从来不是真相。”
  “只是自己最愿意相信的答案。”
  陆静怡轻轻点头。
  “所有账户,维持仓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