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无声滑行至顶层,钛合金门向两侧退开时,苏晚呼吸一窒。眼前不是家,是一座发着冷光的精密牢笼。五百平的空间被切割成几何模块,落地窗外悬浮着整座城市的灯火,却暖不透室内一丝空气。灰白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她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像滴进清水里的墨点,格格不入。
“权限已激活,苏小姐。”冰冷的电子女声在头顶响起,墙壁隐藏式光带随之亮起,勾勒出空旷到令人心慌的轮廓。“主卧及厨房区域开放。其他区域,禁止进入。”声音消失后,沉重的嗡鸣声在几道磨砂玻璃移门后响起,是自动落锁的机械音。苏晚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电梯内壁。
“杵着当门神?”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的沙哑。陆沉舟不知何时站在了电梯口,昂贵的黑色羊绒大衣挟裹着室外的寒气,几乎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像一阵冷冽的风。他看也没看她,径直走向客厅中央悬浮的智能控制台,修长的手指在幽蓝的光屏上快速滑动。“密码是你签合同的日期。别乱碰,弄坏了……”他终于抬眼,目光像手术刀般刮过她苍白的脸,“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巨大的空间像一个沉默的怪物吞噬了所有声响。苏晚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冷从脚心直窜头顶。她摸索着找到主卧,推开门——没有锁,只有光滑的门框嵌着一圈细窄的镜面。她伸手碰了碰,指尖触感冰凉坚硬。是单向玻璃。寒意瞬间攫住了心脏,她成了玻璃那头的展品,而他,是唯一的观众。胃里空得发疼,她循着记忆走向厨房。纯黑岩板中岛台巨大得如同停尸台,嵌入式冰箱里塞满了她叫不出名字的进口食材,包装上的外文冰冷陌生。
她只想找杯热水。目光扫过光洁的台面,没有水壶。唯一的容器,是一组陈列在开放式高柜里的水晶高脚杯,杯壁剔透,在顶灯照射下流转着七彩眩光。旁边,一只造型优雅的水晶天鹅静立着,长颈弯出脆弱的弧度,每一片羽毛都雕琢得栩栩如生,底座是一块切割完美的黑曜石。这冰冷的华丽刺痛了她的眼。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尖想碰一碰那看似脆弱的天鹅颈。
“谁准你碰它的!”
炸雷般的怒喝在死寂的空间里爆开。苏晚惊得浑身一颤,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冰凉的晶体。几乎在她触碰到的一刹那,那只天鹅的长颈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底座与黑曜石托盘的连接处,一道细微到极致的、几乎被完美掩盖的胶痕,在灯光下暴露了瞬间的异样反光。
手腕被铁钳般的大手狠狠攫住,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巨大的力量将她猛地向后掼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冰箱门上,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眩晕中,陆沉舟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带着毁灭性的压迫感。他一手死死掐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另一只手粗暴地将她的手腕连同那只天鹅一起,狠狠按在冰冷的玻璃展柜上!天鹅底座坚硬的棱角硌得她腕骨剧痛,冰冷的玻璃紧贴着她的脸颊。
“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他森寒的气息喷在她脸上,每一个字都淬着冰渣,“这是薇儿十八岁生日,我亲手设计的!碰坏它——”他猛地加重了掐着她下巴的力道,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翻涌着暴戾的阴鸷,“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下巴的剧痛和手腕的麻木交织,苏晚被迫仰视着他近在咫尺的、因暴怒而扭曲的英俊面孔。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此刻只有对一件物品被冒犯的极端愤怒,以及对另一个女人名字念出时,那瞬间泄露却被他强行压制的痛楚。屈辱的火焰猛地窜上心头,烧干了恐惧。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她颤抖的唇间溢出。陆沉舟瞳孔猛地一缩,似乎没料到这种时候她竟敢笑。
“陆总……”她艰难地开口,下巴的疼痛让声音发颤,眼神却像淬了火的琉璃,直直刺向他,“这么珍贵的赝品……您当年,准备卖几次才够本啊?”
“赝品”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陆沉舟紧绷的神经上。掐着她下巴的手骤然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颌骨!他眼底的暴怒瞬间被一种更深的、近乎被戳穿隐秘的狂怒取代,额角青筋暴跳,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几乎让空气凝固。
“你、说、什、么?”一字一顿,齿缝里迸出的声音,裹挟着能将人碾碎的寒意。
剧痛让苏晚眼前阵阵发黑,呼吸都变得困难。就在她以为自己下巴会被彻底捏碎时,眼角余光瞥见——
刚才被他粗暴地按在展柜上的水晶天鹅底座边缘,那冰冷的黑曜石平面上,赫然沾染了一抹刺目的鲜红。是她手腕被天鹅底座棱角硌破流出的血!那抹猩红,像毒蛇的信子,正无声地蜿蜒,一点点,浸向底座边缘那行细小的、阴刻的英文字母:
“For Lin, Forever.” (致林,永远。)
陆沉舟顺着她骤然定住的目光,也看到了那抹刺眼的红,正贪婪地舔舐着那行代表永恒誓言的字迹。他掐着她下巴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瞬间的失态,快得如同错觉。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短暂地照亮了他骤然失血的脸庞和眼中翻涌的、比窗外夜色更浓稠的惊涛骇浪。
冰冷的雨点,终于重重砸在落地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