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初雪来得毫无征兆。细密的雪籽在傍晚时分悄然落下,很快便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白网,覆盖了“星晚设计工作室”门前那条狭窄的梧桐街道。工作室里暖意融融,苏晚正伏案修改一套以“冰雪极光”为主题的高级珠宝设计稿,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勾勒出冷冽与璀璨交织的线条。窗外昏黄的路灯将飞舞的雪花映照得如同碎钻,有种虚幻的宁静。
唐笑笑举着手机,像只躁动的麻雀在窗边来回踱步,嘴里啧啧有声:“晚晚,你快来看!楼下那个‘人形雪雕’已经杵了快两小时了!直播间人数快破百万了,#陆氏总裁化身望妻石#都冲上热搜第一了!”她的镜头对准楼下那个在风雪中岿然不动的高大身影——陆沉舟。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羊绒衫,肩头、发梢早已积了厚厚一层雪,像戴了一顶白色的冠冕。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又被体温融化,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他站得笔直,如同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寒刃,深邃的目光固执地穿透漫天风雪,紧紧锁住工作室二楼那扇亮着暖光的窗户。昏黄的灯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深刻而疲惫的轮廓,下颌线绷得死紧,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他的右手还打着固定石膏,僵硬地垂在身侧,左手则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直播间弹幕疯狂滚动:
【卧槽!真是陆沉舟?那个身价千亿的陆沉舟?!】
【这雪下得跟鹅毛似的,他就穿这么点?铁打的吗?】
【前面的,是心比铁还冷吧?不然怎么会把老婆逼跑?】
【呜呜呜陆总睫毛结冰了!好破碎感!苏晚女神快开门啊!】
【作秀吧?霸总追妻新套路?雪地苦肉计?】
【楼上懂什么!陈特助刚发声明了,陆总左手腕骨是生生被他自己敲断的!就为了救前妻!】
【天啊!自断手腕?这是现实版烽火戏诸侯?苏晚快原谅他!】
【只有我好奇苏晚工作室在哪吗?这雪景配灯光太有氛围了,想去打卡!】
唐笑笑把滚烫的弹幕怼到苏晚眼前:“瞧瞧!全民围观陆总的大型社死现场!你说他图啥?身家、脸面、健康都不要了?”她语气夸张,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苏晚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晕染在稿纸上,破坏了极光流畅的弧度。她没抬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他乐意演,观众乐意看,不是挺好?”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酸涩的疼。那抹固执的黑色身影,透过窗棂,固执地烙印在她的视野边缘,挥之不去。
雪越下越大,渐渐有了暴雪的势头。狂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片片白茫茫的旋涡。街道上的行人早已绝迹,连车辆都稀少起来。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栋温暖的小楼和楼下那个几乎要被风雪吞噬的男人。
陆沉舟的身影在风雪中开始显得模糊。他肩头的积雪越来越厚,身形却依旧挺直,只是那挺直的姿态里透出一种濒临极限的僵硬。雪花落在他裸露的脖颈上,迅速融化,又结成新的冰晶,带来刺骨的寒意。他的脸色由苍白转向一种不正常的青灰,紧握的左手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更尖锐的疼痛来对抗刺骨的寒冷和逐渐麻木的意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陈默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几次试图靠近为他遮挡风雪,都被他一个冰冷至极的眼神逼退。特助只能焦急地站在不远处,看着老板像个殉道者般固执地接受风雪的洗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工作室里的暖气似乎也无法驱散苏晚心底蔓延的寒意。她强迫自己专注于设计稿,线条却越来越凌乱。唐笑笑直播间的背景音像魔咒一样钻进耳朵:
【快看!陆总好像晃了一下!】
【嘴唇都紫了!不会冻出事吧?】
【120!快打120啊!这已经不是追妻是玩命了!】
【苏晚心真硬啊…这么帅这么有钱还这么痴情,要我早扑下去了…】
唐笑笑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担忧地看着苏晚:“晚晚…这样下去真不行了。就算他活该,可万一真冻死在你门口…”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苏晚猛地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刺骨的寒意仿佛隔着玻璃都能透进来。她的目光与楼下那双几乎被冰雪覆盖却依旧灼亮的眼睛瞬间撞上。那眼神里有固执,有哀求,有绝望,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像濒临熄灭却依旧挣扎跳跃的火焰,直直烧进苏晚心底。
就在这时,唐笑笑放在桌上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周叙白”的名字。她刚接通,周叙白急促的声音就传了出来:“笑笑!苏晚在你身边吗?快让她看热搜!林薇儿那个疯子买的水军开始带节奏了!”
唐笑笑脸色一变,迅速点开热搜榜。只见#陆沉舟自残逼婚#、#苏晚携孕勒索#、#心机女上位史#等词条像毒藤般迅速攀升。点进去,是大量营销号统一口径的“爆料”:
【独家揭秘!陆总左手伤实为爱情自残!疑因苏晚携孕勒索天价分手费!】
【知情人爆料:苏晚早知身世,故意接近陆总,契约婚姻是沈家夺权第一步!】
【深扒‘星晚’设计师:从拜金契约妻到心机真千金,她的上位手段有多脏?】
下面还配了几张模糊的、像是偷拍的苏晚早期在陆家时略显拘谨的照片,以及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孕检单!报告日期赫然是苏晚离开陆家前一周!虽然关键信息打了码,但“宫内早孕”几个字清晰可见!
“砰!”苏晚手中的水杯脱手落地,摔得粉碎。温水溅湿了她的裤脚,她却浑然不觉。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那张孕检单…她明明记得离开时撕水冲进了马桶!怎么会被拍到?!是谁?林薇儿?陆振宏的残余势力?还是…陆沉舟?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她。她为了保护这个意外到来的小生命,独自承受了多少不安和压力?如今却被当成攻击她的武器,污名化她所有的挣扎和努力!
“晚晚!”唐笑笑惊呼,手忙脚乱地抽纸巾。
苏晚却像被触动了某个开关,所有的忍耐、挣扎、刻意维持的冷漠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她猛地推开工作室的门,冰冷的空气裹挟着雪花瞬间涌入,吹乱了她的长发。她几步冲到阳台栏杆边,对着楼下那个在风雪中几乎变成雪人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声音因愤怒和寒冷而颤抖:
“陆沉舟!你到底想怎么样?!玩苦肉计不够,还要用这种下作手段逼我吗?!”
楼下的男人似乎被她的出现惊动,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他仰起头,纷飞的雪花落进他眼中,又被迅速眨掉。隔着密集的雪幕,苏晚清晰地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深的痛楚和茫然。
“我…没有…”他的声音嘶哑干涩,被风雪撕扯得几乎听不清,嘴唇冻得发紫,艰难地开合着,“那些…不是我…”
苏晚根本听不清,也不想听。怒火烧灼着她的理智。她指着楼下那些闻风而动、躲在角落里举着长焦镜头偷拍的狗仔,尖刻地冷笑:“带着你的狗仔队滚!演得再像,我也不会信你一个字!”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陆沉舟的心脏。他眼底那簇微弱的光,在苏晚充满恨意和鄙夷的目光中,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后…熄灭了。一种巨大的、灭顶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他所有的坚持、尊严、孤注一掷的勇气,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带着狗仔队的表演?他为了她可以断手,可以放弃一切,可以像个乞丐一样跪在风雪里乞求一个赎罪的机会…原来在她心里,他依旧是那个卑劣不堪的陆沉舟。
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骤然散了。
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陆沉舟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地砸进冰冷的雪地里!积雪发出沉闷的“噗”声。他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