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的消毒水的味道像冰冷的蛇,钻进苏晚的鼻腔,缠绕着她的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站在ICU厚重的玻璃窗外,指尖死死抠着冰冷的窗沿,指甲几乎要翻折过去,留下几道惨白的月牙痕。
  弟弟苏阳则躺在病床里面,小小的身躯淹没在一堆闪烁的仪器和纵横交错的管线之中,脸色蜡黄,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医生刚才的话还在她耳边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戳进她摇摇欲坠的世界里。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高危型。唯一的机会是尽快进行骨髓移植,拖下去……凶多吉少。”
  “费用,包括移植手术、后续抗排异治疗和康复,保守估计……两百万。”
  两百万!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上哪才能凑够这两百万啊!
  苏晚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过冰凉的脸颊,砸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留下几不可见的水痕。她只是一个还在美术学院挣扎的大四学生,靠着零星的插画稿费和课余兼职,连苏阳日益昂贵的常规治疗都快撑不住了。
  两百万?那是一个她穷尽想象力也无法触摸到的天文数字,足以将她和她病弱的弟弟彻底碾碎成齑粉。绝望像墨汁一样在她心底洇开,冰冷刺骨,浸透四肢百骸。她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一点点滑下去,蜷缩在惨白的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一只被暴雨打湿翅膀、濒临绝境的鸟。此时的苏晚感到绝望无比。
  “苏晚小姐?”一个毫无波澜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金属般的冰冷质感,割裂了死寂的空气。
  苏晚猛地抬头,泪水模糊的视线里,一个穿着笔挺黑色西装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她面前。他面容刻板,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疏离,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割着她的狼狈。他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却显得异常沉重的黑色文件夹。
  “我是陆沉舟先生的代表律师,姓陈。”男人微微颔首,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过。“关于令弟苏阳先生的病情,以及您目前的困境,陆先生已经知晓。”
  苏晚的心脏骤然缩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陆沉舟?那个名字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在财经杂志的封面、在都市传说的顶端,代表着难以企及的财富和冷酷无情的权势。他怎么会知道她?知道苏阳?
  陈律师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径直将文件夹递到她面前,动作不容拒绝。“陆先生提供了一个解决方案。这份契约,可以解决您所有的燃眉之急。”他翻开文件夹,露出里面打印规整的条款。
  苏晚颤抖着手接过,冰凉的纸张触感让她指尖发麻。她强迫自己看向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婚姻契约书】
  甲方:陆沉舟
  乙方:苏晚
  第一条:乙方自愿与甲方缔结为期三年的法定婚姻关系,自登记之日起生效。
  第二条:婚姻存续期间,乙方需履行作为“陆太太”的一切公开义务,包括但不限于配合甲方出席必要社交场合、维护甲方及陆氏集团正面形象、居住于甲方指定居所、绝对服从甲方合理指令。乙方不得做出任何有损甲方声誉及利益的行为。
  第三条:乙方需恪守本分,禁止对甲方产生任何超出契约关系的情感或非分之想。
  第四条:甲方每月向乙方支付人民币五十万元整,作为契约履行报酬。该款项于每月1日准时汇入乙方指定账户。
  第五条:契约期满,双方自动解除婚姻关系,互不纠缠。乙方需签署保密协议,终身不得对外透露契约内容。
  ……
  第九条:甲方有权随时检验乙方对本契约的忠诚度及服从性。
  “五……五十万?”苏晚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每个月?”这数字像一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开,足以覆盖苏阳那两百万的巨额费用,甚至绰绰有余。巨大的诱惑伴随着更深的恐惧汹涌而来。
  “是的。”陈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没有丝毫温度,“契约三年。三年后,您将恢复自由身,您弟弟也会得到最好的治疗和康复保障。这是陆先生唯一,也是最后的仁慈。”
  唯一的仁慈?苏晚捏着纸张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纸张边缘深深勒进皮肉里。这分明是一纸卖身契!用她三年的青春、尊严、自由,去换取苏阳活下去的希望。她将成为一件明码标价的商品,一个徒有虚名的“陆太太”,一个被囚禁在金丝笼中的玩物。
  “为什么是我?”她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倔强地打转,声音却带着一丝破碎的嘶哑,“陆沉舟……他那样的人,为什么要找我?”
  陈律师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那是嘲讽的痕迹。“苏小姐,您只需要知道,您符合陆先生当下的‘需求’。您干净,背景简单,最重要的是,您有……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ICU病房内的苏阳。
  “需求”…“价格”…这些冰冷的词汇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苏晚的心上。她低头看着契约上“乙方需绝对服从甲方合理指令”、“禁止产生非分之想”的字样,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刺得她鲜血淋漓。她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毫无预兆地降临。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医院走廊里原本微弱嘈杂的背景音都消失了。苏晚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陈律师骤然变得恭敬而紧绷的目光望去。
  走廊尽头,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着顶灯惨白的光线走来。纯黑色的高定西装包裹着完美的身形,一丝褶皱也无,如同他此刻脸上的神情——冰冷、坚硬、毫无波澜。他的步伐沉稳而有力,皮鞋踩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冷漠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苏晚紧绷的心弦上。随着距离拉近,一股冷冽的雪松混合着淡淡烟草的气息强势地侵占了她的呼吸,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男人在她面前停下。苏晚需要竭力仰起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眸,瞳仁是近乎纯黑的墨色,锐利得像淬了寒冰的刀锋,目光扫过她泪痕狼藉的脸庞时,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如同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物品,评估着其是否符合标准。他的五官轮廓深刻而完美,如同最杰出的雕塑家精心雕琢的作品,却因那层化不开的冰霜而显得格外疏离和危险。薄唇紧抿着,线条冷硬。
  他就是陆沉舟。那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传奇,一个符号,此刻却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在她卑微如尘的生命里。
  陆沉舟的目光掠过她手中那份被捏得变形的契约,最终定格在她写满绝望和挣扎的脸上。他的薄唇微微开启,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瞬间冻结了苏晚所有的血液。
  “签,还是不签?”他问,语调平直,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映出她苍白而渺小的倒影,清晰地传达着一个信息——她的选择,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提。她的痛苦和挣扎,只是这场交易中无足轻重的背景噪音。
  苏晚的视线再次投向玻璃窗内那个毫无生气的瘦小身影。苏阳苍白的脸,微弱起伏的胸膛,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冰冷的仪器吞噬。那是她相依为命的弟弟,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最深的羁绊。她想起父母离世时紧紧握着她的手,把苏阳托付给她时眼中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和不舍。她想起苏阳每次化疗后强忍着呕吐,对她挤出的那个苍白虚弱的笑容,小声说:“姐,我不疼……”
  “我……”
  她张开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透了泪水的棉花,灼热而窒息。一个“不”字在舌尖滚动,几乎要冲破束缚。那代表着她的尊严,她所剩无几的骄傲。她可以拒绝,然后……然后眼睁睁看着苏阳的生命在病痛和贫穷的夹击下一点点流逝?不!她做不到!那比剜她的心还要痛!
  巨大的矛盾像两只无形的手,疯狂撕扯着她的灵魂。一边是万丈深渊般的屈辱和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