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部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压抑,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空调的冷风呼呼吹着,却吹不散凝结在每个人眉宇间的沉重与窥探。苏晚星像霜打的茄子,蔫蔫地收拾着自己工位上那点少得可怜的个人物品——一个印着可爱猫咪的马克杯,几支用得半秃的绘图铅笔,一小盆顽强但此刻也显得无精打采的绿萝。咖啡杯事件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早已扩散至整个楼层,甚至可能更远。同事们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纯粹事不关己的冷漠目光,像无数细密无形的针,扎在她紧绷的脊背上,带着审视的温度,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晚星,别太难过了…”好友林薇终于忍不住,顶着四周无形的压力凑过来,刻意压低的嗓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她圆圆的脸庞皱成一团,试图用轻快的语气驱散这令人窒息的阴霾,“不就是一份工作嘛!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你这么有才华,换个地方,咱们重新开始,照样风生水起!”她拍了拍苏晚星单薄的肩膀,力道带着几分鼓励的笨拙。
苏晚星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干涩的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一声带着冰碴子的呼唤,如同审判的锤音,猝然落下,斩断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言语。
“苏晚星!”
主管刘明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的工位旁,那张平日里还算圆滑的脸此刻沉得能滴出水来,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的目光扫过苏晚星桌上零落的物品,最终定格在她苍白失措的脸上,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剩下严厉的苛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入职刚满一周!就捅出这么大篓子!”刘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清晰地刮过寂静的办公室,“你知道陆总那条裤子值多少钱吗?顶你一年的薪水都不止!还有‘星耀城’那个项目!那么重要的核心文件,就因为你的‘毛手毛脚’,差点延误了签约节点!你知道这会给公司造成多大的损失?几千万!甚至上亿!”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似乎觉得对着一个即将离场的人再多的训斥也是徒劳,最终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令人不快的蚊蝇,“行了,收拾完东西,赶紧去人事部办手续。公司有公司的规矩,容不下这么不谨慎、不靠谱的人!”
宣判落地,不留一丝转圜余地。
苏晚星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沉入无底的冰窟。最后一丝侥幸的微光彻底熄灭,巨大的屈辱感和绝望感汹涌而至,瞬间淹没了她。眼眶酸涩得厉害,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在眼底聚集、打转,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它们逼退回去,不让脆弱在这片冰冷的审判场上示人。她垂下头,避开所有目光,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低声应了句:“是,刘主管。”声音干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将她死死封冻其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刮过肺腑的痛楚。
她机械地将最后几样东西塞进那个印着公司Logo的廉价硬纸板箱里。绿萝的叶子轻轻擦过她的手腕,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带着生命气息的凉意。她抱起纸箱,那点重量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她脚步踉跄。目标,是走廊尽头那扇象征着终结的门——人事部。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又像跋涉在泥泞的沼泽里,沉重得抬不起来。设计部里针落可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孤独而狼狈的背影上,等待着一个失败者的黯然退场。
然而,命运的转折,往往在最绝望的深渊边缘骤然降临。
就在苏晚星抱着纸箱,距离那扇“终结之门”仅剩几步之遥时,她刚刚清空了的工位上,那部沉寂的内线电话,毫无预兆地、尖锐地嘶鸣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在死寂的办公室中炸响,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凝固的空气,也狠狠戳中了每个人紧绷的神经。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部兀自震动的电话,又惊疑不定地看向僵在原地的苏晚星。这铃声,在此时此地响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苏晚星的身体猛地一僵,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抱着纸箱的手臂有些发麻。回去接?还是不接?她现在还算公司的员工吗?无数个念头在她混乱的脑中冲撞。铃声固执地响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最终,在刘明不耐烦的皱眉和林薇担忧的示意下,她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工位。她放下沉重的纸箱,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最后的勇气,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了那冰冷的听筒。
“喂?”她的声音干涩而紧绷,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巨大的不确定。
“设计部,苏晚星?”一个沉稳、冷静、不带丝毫情绪起伏的男声传来,像经过精密调校的仪器,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准确、冰冷。
“是…是我。”苏晚星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是总裁首席特助,周扬。”对方自报家门,声音透过话筒清晰地传开,在落针可闻的办公室里,如同投入了另一块巨石。整个设计部的人,瞬间倒抽了一口冷气!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惊愕、难以置信,甚至夹杂着嫉妒和恐慌。周扬!陆景珩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他的声音本身就代表着88楼至高权力的意志!
苏晚星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捏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打击太大而出现了幻听。
电话那头,周扬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继续下达着指令:“陆总指示,你立刻到88楼总裁办公室报到,接手一项临时性、保密级别为A的工作任务。原定助理突发急病入院,任务紧急,刻不容缓。”
“……什、什么?”苏晚星彻底懵了,声音带着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颤抖。报到?88楼?总裁办公室?接手A级保密任务?每一个词都像天方夜谭,和她此刻抱着纸箱准备去人事部的境况形成了荒诞到极致的对比。她下意识地看向刘明,后者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严厉变成了彻底的惊愕和茫然。
“立刻,马上。”周扬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半分置疑,“你的员工卡电梯权限已经临时开通至88楼。”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一个极其微妙的措辞,补充了一句,那公事公办的语调里,罕见地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荒诞的意味:“陆总认为,你看起来…‘嘴巴够严,做事还算认真’。希望你不要辜负这份…特别的评价。”
“嘟…嘟…嘟…”
忙音响起,通话结束。
苏晚星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握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听筒,保持着那个姿势,呆呆地站在原地。怀里的纸箱仿佛成了烫手山芋,也忘了放下。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瞬间冲垮了刚才还弥漫心头的绝望冰墙,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令人眩晕的忐忑和难以置信。
不是开除?
是…去88楼?
给陆景珩当临时助理?
那个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她泼了一裤腿滚烫咖啡的“冷面阎王”?那个一句话就能决定她职业生涯生死的绝对上位者?
这突如其来的“转机”,简直比直接开除更让她心惊肉跳,惶恐不安!这到底是绝境逢生,还是从一个深渊跌入了另一个更可怕的炼狱?
整个设计部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了,如同烧开的油锅滴入了冷水,瞬间爆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窃窃私语,音量不大,却充满了震惊、疑惑、嫉妒和难以置信的揣测。尤其是李曼,那个一直视苏晚星为潜在对手的资深设计师,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紧接着又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被羞辱般的愤怒和难以置信的嫉恨,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抽了一记无形的耳光。刘明则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看看苏晚星,又看看通往88楼电梯的方向,完全无法理解这戏剧性的一幕。
苏晚星在林薇担忧又夹杂着鼓励的推搡下,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