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第16支部。
压抑。
死一般的压抑。
当那艘漆黑的、散发着铁与血气息的本部军舰缓缓靠港时，整个基地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码头上的海兵们，不再是平日里那副懒散模样，他们站得笔直，手紧紧握着枪，但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仿佛是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
卡洛达少将走下舷梯，锐利的目光扫过整个港口。
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甚至可以说，是他在东海见过的最“有纪律”的一个支部。
可就是这种过分的纪律，让他心中那丝违和感愈发强烈。
太安静了。
太……整齐了。
就像一座精美的……
坟墓。
“卡洛达少将！下官……下官是本支部基地长，老鼠！恭迎大人大驾光临！”
一个穿着上校制服，身材瘦削，留着两撇老鼠胡子的猥琐男人，连滚带爬地从基地里冲了出来。
他脸上堆满了谄媚到扭曲的笑容，额头上全是油汗，几乎是九十度鞠躬，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嗯。”卡洛达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径直向办公楼走去。
“老鼠”上校不敢多言，弯着腰，小跑着在前面引路，那副卑微的模样，让卡洛达身后的本部海兵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办公室里。
“老鼠”手脚麻利地为卡洛达倒上最好的红茶，然后像个仆人一样，垂手站在办公桌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人……您……您来我们这小地方，是有什么指示吗？”
他试探着问，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卡洛达没有碰那杯茶，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猥琐的男人。
“老鼠上校，我来，是想问你几件事。”
“您……您尽管问！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老鼠的腰弯得更低了。
“很好。”卡洛达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问你，最近你的辖区内，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特别的事？”
老鼠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脸上露出一副冥思苦想的表情，随即又换上了一副惶恐的模样。
“没……没有啊！我们第16支部在我的英明领导下，一直……一直都和平得很！”
“是吗？”卡洛达的声音冷了下来，“那这种白色的树，你总该认识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桌上。
照片上，正是在布罗卡镇广场中央，那棵被黑帮和海军共同守护的白色怪树。
看到照片的瞬间，“老鼠”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最恐怖的东西，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惊恐和慌乱。
“这……这……”
“我听说，你为了保护这种树，不惜和地下的黑帮联手，甚至还杀了人。”
卡洛达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老鼠的心上，“给我一个解释。”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我……”
老鼠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滚落，他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信封，颤抖着推到卡洛达面前。
“大……大人……这是一点……一点小意思……您……您高抬贵手……”
卡洛达看都没看那个信封一眼，眼神愈发冰冷。
“噗通！”
老鼠双腿一软，竟然直接跪了下来！
他抱着头，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发出了带着哭腔的哀嚎。
“大人！求您了！别问了！再问下去，我们都得死啊！”
“我只是个小人物！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在奉命行事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卡洛达都微微一怔。
他预想过对方会狡辩、会抵赖、甚至会狗急跳墙，却唯独没想到会是这种反应。
这不像是装出来的。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做不了假。
“奉谁的命？”卡洛达追问道。
“不能说！不能说啊！”老鼠在地上涕泪横流，把头磕得砰砰响，“说了会死的！我们所有人都会被从这个世界上抹掉的！”
卡洛达眯起了眼睛。
事情，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走到老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鼠颤抖着抬起头，那张布满了泪水和鼻涕的脸上，只剩下绝望。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卡洛达的声音压得很低，“告诉我，是谁让你这么做的，否则，我现在就以海军的名义，将你就地正法。”
死亡的威胁，终于压垮了老鼠心理的最后一根防线。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神惊恐地瞥了一眼四周，仿佛空气中有什么看不见的怪物在监视着他。
他凑到卡洛达的脚边，用一种比蚊子哼哼还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
“天……天龙人……”
卡洛达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些树……是……是玛丽乔亚的一位大人……私下里需要的贡品……”
老鼠的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仅仅是说出这个秘密，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那位大人……有特殊的癖好……他不喜欢从正常渠道走……就……就找到了我……”
“那位大人说，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否则……否则……”
他已经说不下去了，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整个办公室，死一般的寂静。
天龙人！
这个名字，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瞬间压在了卡洛达的心头。
他瞬间明白了所有事情。
为什么海军会和黑帮合作？
因为这是见不得光的脏活，天龙人不想动用明面上的力量。
为什么会为了几棵树杀人？
因为这是献给世界贵族的贡品，任何一点差池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为什么这个老鼠上校会怕成这个样子？
因为他卷入了神的私事，他这条小命，完全系于那位大人的喜怒之间！
一切的诡异，一切的不合理，在“天龙人”这个名号面前，都变得无比的合理！
卡洛达的后背，不知不觉间也被冷汗浸湿了。
他感到一阵后怕。
如果自己再追查下去，万一真的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触怒了世界贵族……
别说他一个少将，就算是海军元帅，也保不住他！
至于史铁雷斯中将的失踪？
和天龙人的事比起来，一个失踪的中将，又算得了什么？
卡洛达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一饮而尽。
许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这件事，到此为止。”
“把你的事情处理干净，不要给海军本部惹麻烦。”
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跪在地上的“老鼠”，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模样。
……
本部军舰缓缓驶离了第十六支部的港口。
甲板上，一名副官低声问道：“卡洛达少将，我们……就这么走了？史铁雷斯中将的事……”
“东海这条线，断了。”
卡洛达望着越来越远的岛屿，语气平淡，“这里没有我们要找的答案，向本部汇报，建议将调查重点转移到史铁雷斯中将失踪的无风带。”
“是！”副官敬礼，转身离去。
卡洛达独自站在船头，海风吹动着他的正义大衣。
他的任务，是调查中将失踪。
既然查到了天龙人头上，那么为了自保，也为了海军的颜面，及时收手，将此事掩盖下去，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理智告诉他，他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