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
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只是喝杯茶,看几页报纸的时间。
但对于此刻跪在远程诊疗室里的巴索罗米·熊而言,这十分钟,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每一秒都在无情地凌迟着他的灵魂。
他的大脑,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与风暴。
一边,是女儿波尼天真可爱的笑脸。
可那笑脸之上,却浮现出她因为无法沐浴阳光而失落哭泣的模样,她曾拉着自己的衣角,用稚嫩的声音问:“爸爸,为什么我不能像其他小朋友一样在外面玩?青色的石头……不好看……”
另一边,是龙先生那双永远燃烧着信念火焰的眼睛,是巴尔迪哥无数同伴们为了共同理想、慷慨赴死的身影。
一个是金妮的托嘱,一个是为了之奋斗半生的信仰。
现在,命运却残忍地将这两者摆在了天平的两端,逼迫他做出选择。
背叛,还是放弃?
无论选哪一个,都意味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将会被彻底撕碎。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熊的拳头,死死地攥紧,坚硬的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淌,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看着自己这双曾为革命事业拍飞无数敌人的手,此刻却连女儿身上的病痛都无法弹开分毫。
身体上的痛苦,与内心的煎熬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拒绝?
然后呢?
带着波尼离开这里,继续在全世界寻找那虚无缥缈的希望?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女儿的身体一天天石化,在痛苦和绝望中,碎裂成一地冰冷的青玉?
不!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用尽全力狠狠地掐灭了。
他做不到!
他绝对做不到!
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他的灵魂都在恐惧地战栗。
那么,同意?
向拂晓之国的王宣誓效忠,成为这个被世界政府定义为“极恶”的势力的爪牙?
从此以后,他将不再是革命军的干部巴索罗米·熊,而是一个背弃了信仰,出卖了灵魂的叛徒。
当他将来在战场上,与昔日的同伴刀剑相向时,他该如何自处?
当他百年之后,去见那些牺牲的战友时,又该如何面对他们?
“……”
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得选。
纲手说,选择权在他手上。
可实际上,从他踏入这座医院,从他得知女儿的病有救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失去了选择的权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站在他对面的纲手,始终保持着那个双手插袋的姿势,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的神色,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终于,房间角落里一个不易察觉的计时器,发出了“滴”的一声轻响。
十分钟,到了。
“时间到。”纲手看了一眼手表,目光复杂的看向熊,“巴索罗米·熊,告诉我你的答案。”
熊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充满了挣扎与痛苦的眼眸,此刻已经变得一片死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决然。
他慢慢地,从单膝跪地的姿势,变成了双膝跪地。
坚硬的地板被他沉重的膝盖撞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蛛网般的裂纹以他的膝盖为中心蔓延开来。
然后,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自己那高傲的头颅,深深地低了下去,额头重重地触碰到了冰冷的地面。
这是一个最标准,也最卑微的,臣服之礼。
“我,巴索罗米·熊……”
他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金属在摩擦。
“……愿意。”
“愿意……向拂晓之国的王,白洛大人,献上我的一切。”
“我的忠诚,我的力量,我的生命……”
“只求……只求你们,能救我的女儿,波尼。”
说完这番话,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的气息都萎靡了下去。
他知道,从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起,过去的那个巴索罗米·熊,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为了女儿而苟延残喘的,名为“父亲”的躯壳。
“很好。”
纲手松了一口气,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她抬起手,对着空气轻轻打了个响指。
下一秒,房间中央的地面上,一个复杂而又玄奥的术式图案,凭空亮起。
光芒之中,一个卷轴缓缓浮现。
“这是‘契约卷轴’。”纲手解释道,“将你的血,滴在上面。从那一刻起,契约便会生效。它会连接你的灵魂,任何违背誓言的行为,那份代价,不仅仅是你,你的女儿也会一同承受。”
这句冰冷的话语,彻底断绝了熊任何侥幸的念头。
他没有任何犹豫,伸出那只流着血的右手,将一滴浓稠的鲜血,重重地按在了卷轴之上。
鲜血融入卷轴,发出了妖异的红光。
哗——!
无数漆黑如墨的符文从卷轴中狂涌而出,化作一道道冰冷的锁链,瞬间缠绕住熊的全身。
他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仿佛被一双无形的眼睛从世界的另一端注视着,那些符文灼烧着他的皮肤,最终化作无数看不见的烙印,深深地刻入了他的骨髓与灵魂之中。
契约,成立。
“欢迎加入拂晓之国,熊。”纲手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的人了。”
她转身,走向房间的墙壁,那面原本光滑的墙壁,突然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变成了一面巨大的屏幕。
“这是由山中一族的情报部队,通过秘术‘心转身’连接前线斥候视野,实时传回的画面。”
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座充满了欧洲古典风格的教堂。
而在教堂的长椅上,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有着一头樱色短发的小女孩,正抱着一个玩具熊,安静地睡着了。
她睡得很香甜,脸上还带着一丝天真的笑容。
但在她那裸露在外的白皙脸颊上,一片宛如宝石般的淡青色鳞斑,清晰可见,触目惊心。
“波尼!”
在看到女儿身影的瞬间,熊的眼泪,再次决堤。
“放心吧。”
纲手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属于医者的温和与属于强者的承诺。
“我们的部队,已经抵达索尔贝王国,不会有任何人,能伤害到她。”
“用不了多久,你的女儿,就会被安全地送到西洛岛的总院。”
纲手回头,看着依旧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巨汉道:“一个父亲的抉择或许痛苦,但永远清晰,现在,见证你用灵魂换来的回报吧。”
“准备迎接新生,对她,也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