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戈随即转身,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款步走向自己的座位。
  她的步履依旧稳定,背脊挺得笔直。
  当她路过谢闵的案几时,就在两人身影交错的那一瞬,谢闵清晰地嗅到了那随着她步履带起的酒香,也捕捉到了她紧绷的下颌和那一丝强撑的倔强。
  他眸色微沉,在她即将擦身而过的刹那,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量,低低吐出了几个字:
  “……谨言慎行!”
  沈青戈脚步未停,只在错身的瞬间,以同样低微却清晰的声音掠过他耳畔:
  “死不了。”
  三个字,带着酒意蒸腾出的灼热。
  话音未落,她已径直回到他身后的座位,端庄跪坐,目不斜视。
  唯有在袖中深深掐入掌心的指甲,泄露了她此刻正以何等意志,对抗着那席卷四肢百骸的汹涌酒力。
  宫宴终了,丝竹渐歇。
  席上众人纷纷起身告退,沈青戈垂眸静坐,直到身前谢闵的身影完全站定,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她才暗暗咬唇,试图借着手臂的力道撑起身子——
  然而那三杯“琼华露”的后劲,此刻才真正如潮水般汹涌袭来。
  她只觉得双膝发软,周身力气仿佛被抽空,才刚离席半寸,便又不受控制地跌坐回去。
  脸颊上那层胭脂色早已转为秾丽的绯红,连眼尾都染上了一抹潮湿的嫣色。
  她暗中调整呼吸,试图压下阵阵上涌的醉意,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与清醒。
  这一幕,恰好被心有不甘的永嘉捕捉到。
  她岂会放过这最后的机会。
  她袅袅娜娜地行来,“沈嫂嫂怎的还坐着?莫非是舍不得这琼华露的滋味,连路都走不得了?”
  沈青戈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永嘉,唇边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没有说话,只是扶着案几,缓缓地站了起来,身姿依旧挺拔。
  永嘉似乎看出她的逞强。
  欲再开口之际,一直没说话的谢闵,目光淡扫过去。
  “永嘉。”
  二字落下,并无下文,却让永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永嘉太了解这个四哥的脾气了,不敢再开口。
  沈青戈转向谢闵,轻声道:“王爷,该回了。”
  谢闵深邃的眸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未置一词,只略一颔首,随即转身,率先举步。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沈青戈极其自然地跟上,步履与他保持一致的节奏。
  宽大华丽的衣袖垂落,完美地遮掩了其下的秘密——无人知晓,她那只隐在袖中的手,正死死攥住谢闵坚实的小臂。
  五指滚热,将所有摇摇欲坠的重量,都寄托在这唯一的支撑点上。
  谢闵的步伐稳健如常,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只是在她抓住他的瞬间,臂膀的肌肉绷紧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常态,承托着她全部的依靠。
  两人便这样,在众人的目光中,并肩而行,姿态从容地离开了这喧嚣的大殿。
  行至无人可见的宫道转角,沈青戈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踉跄半步,靠在了冰凉的宫墙上微微喘息。
  谢闵停下脚步,回身看她,夜色中眸光难辨。
  “还能走么?”
  沈青戈别开脸,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微哑,却依旧固执:
  “能。”
  她扶着宫墙深吸一口气,往前勉强迈出两步,然而酒力瞬间淹没了神智,脚下猛地一个虚浮,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迅捷地揽住了她的腰身,将她稳稳捞回。
  天旋地转间,她整个人落入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熟悉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意瞬间将她包裹。
  谢闵低眸看着怀中双颊酡红的女子,她那强撑的清醒终于碎裂,露出难得一见的脆弱与迷糊。
  他想起她片刻前那句倔强的“能”,心头莫名窜起一丝火气,终是没忍住,低头在她耳边咬牙低斥,
  “逞强!!”
  那两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但沈青戈已无力分辨这怒意之下的复杂心绪。
  酒力彻底淹没了神智,她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陷在他怀里,滚烫的脸颊无意识地蹭着他微凉的衣襟,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谢闵绷紧了下颌,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打横抱起。
  怀中的人轻飘飘的,温顺地依偎着他,灼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与平日里那个清冷疏离、甚至带着刺的侧妃判若两人。
  他不再犹豫,收紧手臂,调整了一个更稳的姿势,抱着她,大步流星地朝宫门外的马车走去。
  ……
  马车刚驶离宫门,车轮才转过两圈,便被人从外拦下。
  车帘被一把折扇挑开,谢臻带笑的脸探了进来。
  “四弟,我的马车一时半会过不来,不介意捎我一段吧?”他说话时,目光已不着痕迹地扫过车厢内部。
  谢闵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尚未回应,谢臻已自顾自地掀袍利落地登上了马车。
  车厢内空间本算宽敞,但因谢臻的闯入,顿时显得有些逼仄。
  他一眼便看到了伏在谢闵膝上的沈青戈,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讶异与玩味,随即了然一笑,在侧面的位置悠然坐下。
  “看来……”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谢闵紧绷的侧脸和沈青戈毫无知觉的睡颜间流转,“我来的不是时候?”
  谢闵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淡淡对车夫吩咐:“去三皇子府。”
  马车再次缓缓前行。
  沈青戈似乎被方才的动静微微惊扰,她无意识地动了动,额头在他腿侧的衣料上轻轻蹭了蹭,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谢闵垂眸,目光落在她汗湿的鬓边,几缕碎发黏在绯红的颊侧。
  他伸出手,指节在触及她肌肤前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终是极轻地将那几缕发丝拂开,别至她耳后。
  与此同时,原本虚扶在她肩侧的手掌下意识地收紧,稳稳扶住她因马车晃动而微微倾斜的身子,
  将她更紧密地圈定在自己身侧的范围之内。
  这是一个下意识的保护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