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闵低沉的告诫言犹在耳——“不露锋芒”。
她深吸一口气，将木马递向那外族女子，对永嘉低声道：“舍妹顽皮，让二位见笑了。我于骑射一道实属生疏，不敢献丑。”
永嘉眼里的光霎时黯了下去，委屈地撅起嘴。
那外族男子闻言，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女子则已伸手欲接。
“嫂嫂——”永嘉却猛地拽住沈青戈的衣袖，用力摇晃，声音带着哭腔，“你就试一次嘛！就一次！”
沈青戈垂眸看着她攥紧自己衣袖的手，心底并无多少怜悯。
却清晰地记起这位公主在宫中娇纵任性的名声。
若此刻执意拒绝，以此这位小姑子的性子，恐怕明日宫里就会传出她“袖手旁观、折损天家颜面”的说辞。
罢了，虚应个景，输得难看些，或许反而更合某些人的心意。
“……罢了。”她似是被缠磨得无法，终是松了口，“那，我便试试。”
那外族男子闻言，浅褐色的眼眸在沈青戈身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一丝弧度。“既然如此…我们便再比一次。”
他身旁的女子倨傲地扬起下巴，随手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羽箭：“请。”
永嘉顿时破涕为笑，扯着沈青戈的衣袖小声催促：“嫂嫂快些！”
沈青戈暗自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灼灼目光中缓步走向箭摊。
摊主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战战兢兢地递上一张弓。
她掂了掂这把寻常的弓箭，指尖抚过粗糙的弓身。
在众人注视下，那外族女子的箭矢如流星赶月，“夺”的一声，精准钉入红心。
而沈青戈这边，情形却令人扼腕。
她挽弓的姿态一开始便显出生涩，指尖发力似乎都透着勉强，弓弦吱呀作响，听得永嘉心头一凉。
好不容易引满弓弦，她屏息一瞬，随即松指——
“嘭！”
箭矢离弦，却软弱无力地斜飞出去，连箭靶的边都未曾沾到，便直直坠落在数步开外的泥地上。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嗤笑。
那外族女子轻哼一声，下巴微扬，胜利者的姿态不言而喻。
永嘉“啊”地掩住口，眼中只剩下满满的失望与难堪。
沈青戈缓缓放下弓，脸上适时地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轻声道：“献丑了。”
她轻轻擦拭着额头的薄汗，唯有她自己知道，藏锋，比显锐更需要本事。
那外族女子取回木马，轻蔑的目光扫过沈青戈与泫然欲泣的永嘉，唇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
“原以为大昭地大物博，人物风流。”
她嗓音清脆，却字字如针，“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可尽信。竟连能挽强弓、射利箭的女子都寻不出一个，尽是些只会哭闹争抢，或是连弓都拉不开的娇弱之辈。看来大昭男儿……哼，想必也……”
“站住！”
她话音未落，一声清冷的断喝骤然响起。
沈青戈忽然开口。
她脸上的窘迫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凛然。
她上前两步，挡在了两人面前。
那外族男子浅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眼前的女子身形虽依旧纤细，却陡然生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箭术不精，我甘拜下风。阁下可以拿走彩头，也可以嘲笑我一人学艺不精。”
她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锐利，“但阁下若借此辱及我大昭国体，轻蔑我大昭儿女……今日，便需给我一个交代。”
沈青戈的目光直直射向那外族女子，方才掉落在地的箭矢不知何时已被她纤足挑起，稳稳落入掌心。
刹那间，气氛剑拔弩张。
那外族男子浅褐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凝重，他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弯刀刀柄之上。
“说得好！”
“正是此理！”
“大昭尊严，岂容轻辱！”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呼应。
这时，沈青戈才心道不妙——自己竟又被一时意气驱使，忘了谢闵的告诫。
然而那外族女子轻蔑的笑声已至耳边：“连弓都拉不开的人，怎么比？”
电光石火间，沈青戈心念急转。
她面上适时浮现一丝窘迫，却顺势拉住身旁永嘉的手，扬声道：
“我一人力弱，但若与家妹合力，未必不能与你一较高下。”
她转向永嘉，声音轻柔，“你来执弓，我来扶箭，可好？”
永嘉愣在当场，刚刚自己那射术已经够丢人的了，但看沈青戈的眼神，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那外族女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两个人用一张弓？好，我倒要看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沈青戈暗自松了口气。她拿起一张弓，与永嘉并肩而立。
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她的指尖轻轻托住永嘉微微发抖的手腕，低语道：“别怕，看着靶心便是。”
永嘉依言上前，双手紧紧托住弓身的前臂，小小的身子因紧张而微微发抖。
沈青戈则立于她侧后方，深吸一口气，搭箭、扣弦——
站在她身旁的外族女子也已稳稳托起长弓，动作流畅，弓弦瞬间被拉成满月。
“嗖——”
两支箭几乎同时离弦！
外族女子的箭快如闪电，直取红心。
而沈青戈的箭初时看似平平，却在飞行途中骤然加速，竟在空气中带出一道尖锐的啸音——
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沈青戈的箭在半途精准地追上外族女子的箭矢，箭头巧妙地撞击在对方箭尾的翎羽上！
“锵”的一声轻响，外族女子的箭被撞得偏离轨道，斜斜钉在了靶子边缘。
而沈青戈那支力道未竭的箭，带着余势，“夺”的一声——
正中红心！
全场死寂。
永嘉张着小嘴，忘了呼吸。那外族女子举着弓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沈青戈缓缓放下手臂，轻声道：“承让。”
全场在死寂一瞬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
“神箭手啊！”
叫好声、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将方才的压抑一扫而空。小玉激动得跳了起来，用力拍着手，眼眶都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