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戈望着他,轻声开口:
“小时候,每当我心中憋闷,爹爹便会带我去城北的山顶。”
她目光微远,似在回忆,“站在那儿,能看到整片原野与远山。天地那么广阔,便觉得自己的那点烦恼,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在哪座山?”谢闵忽然问。
“北郊的落雁峰。爹爹骑马带我去,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
谢闵闻言,忽然站起身。醉意让他身形微晃,眼底却炽热。
“带我去。”
沈青戈微微一怔。
他显然是醉了,言行已失了平日的分寸。
可望着他眼中的执拗却是那般脆弱,她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她终是轻声应道,也随之起身。
……
月色清朗,两道身影悄然穿过沉睡的王府。
马厩静悄悄的,只闻得马儿偶尔的响鼻声。
两匹骏马正在槽边安歇,一匹高大神骏,通体雪白,另一匹则是毛色乌黑油亮的烈马。
谢闵步履虽带着酒意,动作却依旧利落,径自走向那匹白马,解开缰绳,轻抚马颈。
白马亲昵地蹭了蹭他,他随即纵身一跃,稳稳坐上马背。
沈青戈则走向那匹黑马。
她刚伸出手,黑马便警觉地甩动头颅,喷着响鼻向后退避。
“它性子烈……不认生人…”谢闵的声音传来,“你试试轻抚它鼻梁,动作慢些。”
沈青戈依言而行,放缓呼吸,指尖轻柔地抚过黑马的面门。
许是感受到她的善意,黑马逐渐平静下来,虽仍带着戒备,却不再抗拒她的触碰。
她趁机解开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
谢闵见她坐稳,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轻喝一声:“走!”
夜风在耳畔呼啸。谢闵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
沈青戈紧随其后,黑马如一道黑色闪电,紧紧相随。
两匹骏马并辔而出,如两道离弦之箭,踏碎满庭月色,向着城北疾驰而去。
这一刻,所有的规矩礼法、朝堂纷争、心事重重,都被这疾驰的速度碾碎,抛洒在身后的风里。
谢闵微微仰首,任由夜风灌满衣袍,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尽数呼出。
他许久未曾体会过这般无拘无束的快意了。
沈青戈侧目望去,前方的谢闵纵马狂奔,墨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背影不再是书房中运筹帷幄的王爷,倒像是个挣脱了所有束缚、回归天地的少年郎。
她自己的心也仿佛随着这奔腾的节奏飞扬起来,唇边不自觉地漾开笑意。
她轻叱一声,催动黑马,竟与他的白马齐头并进。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言语,默契地同时加速。
旷野在眼前展开,成为他们纵情驰骋的画卷。
马蹄声急如骤雨,敲碎了夜的寂静,也敲开了心头的枷锁。
不到一个时辰。
两匹马几乎同时踏上山巅的平地,谢闵勒紧缰绳,白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随即稳稳停住。
沈青戈的黑马也喷着鼻息,在原地踏了几步,终于安静下来。
驰骋的疾风骤然停歇。
他们立于山崖之畔,脚下是沉睡在浓稠夜色里的广阔城池。
万家灯火已熄,只余零星几点光芒,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
更远处,山脉的轮廓在月光下蜿蜒起伏。
皇城的方位依稀可辨,那是一片更深沉的阴影。
谢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脚下这片他守护的土地。
夜风拂过他散落的鬓发。
那紧锁的眉宇,在天地之阔的映衬下,似乎舒展了些许。
沈青戈立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的地方,没有打扰他。
她看着他的背影融入这苍茫夜色,仿佛与这山河融为一体。
谢闵率先翻身下马,随后极自然地朝沈青戈伸出手。
她稍作迟疑,还是将手递了过去,借着他的力道轻盈落地。
他的掌心冰凉,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一触即分。
两人默契地走向一旁那块被月光照得发亮的平整巨石。
谢闵拂去石上落叶,先行坐下,长腿微屈,目光仍望着远处沉眠的城池。
沈青戈在他身侧坐下,山风似乎也变得温柔了些。
“冷吗?”谢闵忽然开口。
沈青戈微微摇头。说来也怪,她自幼体热,即便是数九寒天也从没觉得冷。
夜风拂过山崖,短暂的沉默后,他的声音混着酒意再次响起:“昨日,父皇将大昭北境与西境的兵符,都交到了我手里。”
沈青戈指尖微蜷。他喝醉了!这样的军政要务,实在不该对她说。
“王爷是国之柱石,圣上自然倚重。”她谨慎地回应。
谢闵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她听不懂的涩意。“倚重……”
他顿了顿,忽然转过脸看她,“青戈,若有一日……这江山需要换个坐法,你觉得如何?”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青戈的后背骤然沁出冷汗。山风忽然变得刺骨。
他说的每个字都足以让整个王府血流成河。
几乎是本能的,她伸手夺过了他掌中的酒囊。
“王爷醉了。”
她声音有些发紧,举起皮囊仰头灌下一大口。
北疆的烧春烈得像刀,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激得她眼眶发酸。
但她需要这个借口——明日若他问起,或这事万一泄露,她至少能说:那夜我也醉了,什么都不记得。
她又喝了一口,这次稍微适应了些,只是握着皮囊的指节有些发抖。
谢闵静静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没有阻止。
良久,他接过她递回来的酒囊,声音低了下去:“吓到你了。”
不是问句。
“我只是……”他望着夜色,喉结动了动,“身边能说这些话的人,太少了。”
是啊…他身边无人可诉,唯一信得过的亲信也不能透露。
许是酒意作祟,竟让他对这女子生出这般莫名的信任——她不会害他,他就是知道!
沈青戈心口莫名一窒。她看见了他眉宇间深重的倦意,竟有些不忍。
“臣妾小时候,”她轻声开口,试图引开话题,“总觉得爹爹偏心。他与弟弟练剑时总是笑呵呵的,对我却格外严苛。”
谢闵侧目看她。
“后来有一次我委屈极了,爹爹才摸着我的头说:‘青戈,爹给你这把剑,不是要你成为多么厉害的武者。’”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是盼你无论何时,都有护住自己想护之物的能力,女子也是传承!’”
她转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或许圣上予王爷虎符,也是同样的道理——不是要您去争什么,而是让您有足够的力量,去守住该守的。”
谢闵凝视着她,久久未言。
终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轻得像一声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