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掷地，殿中一片寂静。
这绝非她的贸然之举，莎娜目光直射向御阶之下的谢闵。
她打听得清清楚楚——大昭四位皇子，太子居于东宫，三皇子浪荡不羁，唯有这位四皇子谢闵，手握大昭北境的兵权，与草原诸部既有交锋亦有往来，其威望与实力，在广袤的北疆堪称一言九鼎。
他不仅是皇子，更是大昭北疆实质上的“定海神针”。
莎娜话音落定，并未等待任何人的回应。
她深吸一口气，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迈开脚步，向着谢闵的席位走去。
“莎娜…”乌兰.赫哲在身后唤她，她却脚步未停。
火红的骑装在金殿内格外耀眼。
她走得不疾不徐，腰背挺直，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谢闵身上，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直率与炽热。
行至谢闵案前三步之遥，她停住脚步。
依照乌兰部最庄重的礼节，右手猛地扣向左胸心口，深深躬身，行了一个幅度极大的抚胸礼。
起身时，她从腰间取出一样物件——那是一柄长约尺余、鞘身镶嵌着红宝石与古老符文的精致银鞘匕首。
她双手平托匕首，举至齐眉，声音比方才更加清亮，郑重说道：
“尊贵的四皇子，谢闵殿下。在我们乌兰部，女子若心有所属，或为部族寻求最坚实的同盟，便会以随身携带的‘额吉’（母亲）所赐匕首相赠。”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如草原上的烈日，直直望进谢闵深不见底的眼眸：
“此匕首伴我成年，象征我的勇气与忠诚。今日，我乌兰.莎娜，以此匕为凭，以乌兰部公主之名，向您求婚！”
“愿将我的命运与忠诚，献于您与大昭的盟约之前。若您接纳，乌兰部便是您最锋利的刀，最迅捷的马；若乌兰部负约，您可用此匕，取我性命！”
说罢，她保持着双手奉匕的姿势，一动不动，等待着谢闵的回应。
那柄华丽的匕首在宫灯下流转着冷冽与炽热的光芒，如同她此刻的姿态——既是臣服，也是豪赌…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空。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看着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皇后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沈青戈怔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位公主，忽然觉得有点想哭…
而谢闵仍然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皇后骤然迸发出一阵笑声，那笑声尖利刻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草原儿女，好一个‘额吉所赐’！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我大昭皇子，何时沦落到需要靠蛮夷女子当庭‘献匕求婚’？”她的话语重重砸了下来。
太子妃也适时极轻地自鼻间逸出一声冷哼，虽未多言，但那眉眼间流转的轻蔑与优越感，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就在此时，谢闵的声音响起，直接截断了皇后未尽的笑声。
“公主殿下。”他并未起身，依旧端坐，目光平静地迎上莎娜那双已隐隐泛红、却仍倔强的眼睛，“公主厚爱，谢闵铭感于心。公主勇气可嘉，诚意拳拳，实令本王敬佩。”
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稳：“然而，谢闵自幼已有婚约在身，此事陛下、皇后亦知晓。君子一诺，重逾千金，岂敢辜负？且……”
他忽然侧身，极其自然地执起身旁沈青戈置于膝上的手，那动作带着一种无需言明的亲昵，
“谢闵与侧妃沈氏新婚不久，虽为侧室，亦是陛下亲赐，夫妻相得，情意和睦。此时，无论于礼于情，谢某实无法另娶新妇。还请公主，体谅谢某难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出了“婚约”这面大旗，又以“新婚情笃”为由婉拒，于公于私都让人难以反驳。
沈青戈现在才明白，他为何一开始就让自己坐在身边…
莎娜眼中的光芒，随着谢闵的话语，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最终化作一片绝望的死灰。
她一直高高举着匕首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
骄傲如她，在草原上如同明珠般受部族爱戴的公主，此刻却在中原最华贵的殿堂里，被当众拒绝，被无情嘲笑，连最珍视的、象征勇气与真心的求婚信物，都成了他人眼中的笑话。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蓄满了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呵……求婚失败的女子……在草原上，是洗刷不掉的耻辱……”她喃喃低语。
话音未落，她眼中蓦地闪过一道决绝的厉色，一直平举的匕首猛然调转，锋利的刀刃划过一道寒光，竟直直向自己的心口刺去！
“不可！”
“公主！”
谢闵、乌兰.赫哲的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然而，比惊呼声更快的是沈青戈的身影！
几乎在莎娜拔刀的同时，沈青戈已从谢闵掌中抽手，身形如电掠出。
她没有去夺刀——那样太慢。
而是精准无比地切入莎娜身侧，左手扣住她持刀的手腕，向侧方一拧一送，右手则闪电般覆上她另一只握着刀鞘的手，就着莎娜自己的力道，“咔嗒”一声轻响，竟将那已然出鞘半尺的寒刃，稳稳地推回鞘中！
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快得众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待看清时，沈青戈已用双臂将仍在剧烈颤抖的莎娜环在怀中，紧紧握住了她握着匕首的手，不让她再有机会动作。
她凑近莎娜耳边，“公主！王爷不是拒绝你，而是因为你本就是草原上的明珠，如果陨落于异乡的庭院，才是真正的耻辱！”
“你的勇气与真心，天地可鉴，何须用鲜血来证明？活着，你的部族才有希望；死了，不过成全了看客的谈资！”
她稍稍退开一点，眼底已经泛起水光，直视着莎娜的双眼：
“公主愿以身为契，求两国安宁，此心可昭日月，此志可撼山河！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女子！是一个为家园奋不顾身的勇士！今日之事，无关婚嫁成败，只关乎信义与气度。公主，请收回你的匕首！你对得起你的族人，你是草原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