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闵的目光与她相接，他静默了一瞬，才道：“武选司积弊，非一日之寒。整肃风气，本是分内之事。”
“你弟弟……沈澜星，此次考评本就靠前，为人也肯吃苦，是个可造之材。此番整顿，于他而言，是拨云见日，亦是机遇。”
他略作停顿，目光更深地看进她眼里：“所以，你不必谢我。是他自己争气。”。末了，他又补了一句，“日后若能成器，自可为你沈家门楣增光。”
沈青戈心头微微一暖，低声应道：“是。澜星……必不敢懈怠，定当尽力，不辜负王爷的期许。”
谢闵“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这是他第二次重复这句话。他接着补充，“你既嫁到我府上，就是我府上的人。”
沈青戈抬起头，暗暗思量这句话的给出的责任与边界。
这一次她没有躲闪，迎上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好。”
一字落地，两人相视一笑，简单的几句对话中，好似达成了一种默契。
沈青戈和谢闵再次都看向窗外，这一次，似乎都带着了然。
……
大雨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才渐渐沥沥地收住声势。
当车夫在外恭敬禀告“王爷，侧妃，雨势已歇，申时了，可以回府了。”
车厢内的两人俱是微微一怔——在这被雨声隔绝的方寸天地里，时间竟流淌得如此悄无声息。
“回府。”谢闵沉声道。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水未退的街道，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谢闵的目光落在对面安静坐着的沈青戈身上。
她侧颜沉静，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窗外透进的天光，淡淡地勾勒着她的轮廓。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划过他心底：若这雨再下得久一些……似乎也无妨。
这想法让他自己都觉出几分陌生。
他素来珍惜时间，不喜无谓的耽搁。可此刻，他却发现——就这样安静地待着，竟也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松弛的平和。
马车在靖王府门前稳稳停住。
谢闵先行下车，转身朝车内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雨后石阶湿滑。
沈青戈提裙探身，目光触及那只递到面前的手掌。
她抬起眼，与他目光相接一瞬，随即垂下眼帘，她并未将手放入他掌心，而是稳稳地扶在了他伸出的手腕之上。
借着他手臂沉稳的支撑，她一步踏下车辕，身姿轻盈地落在地面，避开了所有水洼，整个动作流畅而矜持。
站稳身形，她自然而然地收回手，却在抬首的瞬间，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那笑意如同雨后乍现的微光，轻轻点亮了她的眉眼。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进去吧。”他声音如常平稳，率先转身迈上台阶。
沈青戈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尚有积水的庭院，走向内府。
在通往东西院落的分岔回廊下，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谢闵察觉，也驻足回身。
廊下灯笼初上，晕黄的光映着她清亮的眼眸。
“王爷今日的话，臣妾记下了。既为王府之人，往后府里若有需要臣妾出力的地方，”
她顿了顿，眉眼真诚，“王爷只管吩咐，臣妾定当竭尽全力。”
谢闵静静地注视着她。
“好。”他也只应了一个字。
沈青戈微微福身：“臣妾告退。”
她转身走向西院，步履安稳。
心中一片清明——她似乎找到了自己在这府中的位置，也明确了与眼前这个人相处的分寸。
之后的日子，尘埃落定，各自归位。
谢闵恢复了以往的忙碌，案头军务政务不断，时常在书房一坐便是深夜，偶尔策马出城巡营，数日方归。
王府里再难常见他的身影。
沈青戈也回到了自己的节奏里。
白日里，西院静好，她或临窗做些针线，或与曼娘、小玉她们说些闲话，听小玉叽叽喳喳讲府里府外的趣闻，看曼娘手脚利落地打理事务。
偶尔过问一下厨房采买、院中花木，都是些琐碎而安稳的日常。
夜幕降临后，荒芜的南院便成了她的天地。
她依旧去练剑，一招一式，在清冷的月光下愈发沉静凝练。
心绪烦乱时，剑风或急或厉；心平气和时，剑意便如流水行云。
只是…那处飞檐依旧静默，她知道他不会再来。
两人偶尔会在回廊、前厅，或去书房的路上遇见。
有时是他匆匆而过，她退至一旁行礼；有时是她从花园回来，与他迎面碰上。
不再有刻意的躲避，也不再有慌乱的无措。
她会微微抬首，递去一个清浅的笑意，随即垂下眼睫，规矩地问安：“王爷。”
谢闵则会停下脚步，或略缓步伐，目光在她沉静的面容上停留一瞬，而后微微颔首，应一声：“嗯。”
没有多余的寒暄，一个微笑，一个点头，便已足够。
……
月圆十五，夜幕初垂。
沈青戈刚吩咐小玉撤下晚膳，曼娘便轻步进来，低声道：“小姐，燕大人在前厅候着。”
她心下微诧，整理了衣袖走向前厅。
燕峥一身深色劲装立在厅中，听闻脚步声转过身，脸上是少见的凝重。
他未等沈青戈开口，便压低声音径直道：“侧妃，王爷吩咐，今夜……您不必再去南院守着。”
沈青戈抬眸，没有追问“为何”，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燕峥迎着她的目光，喉结微动，似有未尽之言，最终只更沉声道：“王爷特意交待，今夜务必留在西院，门户紧闭。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切勿外出，尤其……莫近南院。”
沈青戈静静听完，眼睫微垂，眸中一片平寂的了然。
“我明白了。”她声音很轻，“有劳大人传话。”
她顿了顿，望向门外渐浓的夜色，
“也请转告王爷……他的意思我懂了。南院，我今夜不去。”
“往后……每一个十五也不会再去了。”
燕峥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波动，最终他抱拳躬身：“属下……定当转达。”
不再多言，他转身大步离去，身影迅速没入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