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御湖如镜。
今夜赏灯的重头戏，在于这艘巍峨的三层主画舫。
皇子、亲王、世子，以及他们的正妃与公主们，早已按照尊卑品阶，于舫上各就其位。
丝竹悠扬，珍馐罗列，灯火将他们的华服珠翠映照得流光溢彩，谈笑风生间，彰显着无上的尊荣。
而如沈青戈这般的侧室，则与其他王府的侧妃、侍妾一同，安置在紧随主舫之后的几艘较小的副舟上。
副舟亦装饰精美，但与主舫那磅礴辉煌的气势相比，便如皓月旁的点点微星。
沈青戈所在的副舟，舱内坐了七八位女子。
起初尚有礼节性的寒暄，但很快，当主舫上传来清晰的笑语与劝酒声，她们抬头看见正妃，公主观灯的身影时，舱内的气氛便微妙起来，随即转为阵阵低语。
一位模样温婉的侧妃先开了口，声音轻轻柔柔：“主舫上视野到底更好些。”
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着靛蓝衣裙的侍妾接口，“规矩如此。咱们在这儿，不也看得真切？人少，反倒清静。”
“说得是。”另一位削肩膀的侧妃用团扇半掩着唇，眼风却瞟向主舫方向，细声细气道，“我上船前瞧见，安郡王新纳的那位苏夫人，手腕上戴了一对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说是王爷前儿个才赏的……怕就是为了今儿在灯下衬着好看。”
靛蓝衣裙的侍妾摇了摇头，转而道，“光鲜有什么用？终究比不得实实在在的情分。我们爷前几日咳了两声，我盯着小厨房熬了三日的冰糖雪梨枇杷膏，亲自送去书房，爷虽没说什么，可那晚……是歇在我屋里的。”
她话音落下，舱内几位女子眼神都动了动。
另一位一直没说话的侍妾怯怯开口：“姐姐真是有心。我……我们爷最近喜欢用沉水香，我调了几次总不对，不知姐姐可有什么诀窍？”
话题便这般转到了更具体琐碎的“实务”上——熏香的配方、滋补汤水的火候、绣什么样的香囊…
沈青戈坐在靠近船尾的敞轩旁，这些话语清晰地飘入耳中。
她脸上有些发热，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这些话题离她很远，让她感到有一种格格不入的窘迫。
她不愿听，也无话可接，便悄然将身子又往外侧了侧，目光投向被灯火染成五彩的主舫。
那里如同水上宫阙，通明璀璨。
她可以看见永嘉公主正拉着一位王妃的衣袖，兴奋地指着岸上某处巨大的鳌山灯。
也可以看见几位王爷聚在舫首，似乎正在品评灯艺。
她的视线掠过那些身影，最终在灯火阑珊处，一眼…就看见了谢闵。
他正与端亲王站在二层的栏杆旁，侧耳听着端亲王说话，脸上带着笑意。
就在沈青戈目光触及他的那一刻，仿佛心有灵犀，谢闵也恰巧抬起了眼。
他的视线越过悬挂的琉璃灯串，越过了波光粼粼的湖面，直直落在了船尾那抹天青色的影子上。
四目隔空相对。
沈青戈心头莫名一悸，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却发现自己一时未能动弹。
他的眼神太沉，太静，在这样喧闹辉煌的背景里，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悄无声息，只剩下纯粹的凝望。
主舫上，端亲王似乎又说了句什么，谢闵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目光却并未收回。
周围的欢声笑语如同隔着一层暖雾。
在这极致的热闹与繁华之中，他的目光却全然被副舟船尾那个独自静坐的身影所攫住。
她微微侧身的姿态，她脸上那层在灯火映照下沉静的釉色，她周身萦绕的清寂气息……让他一时之间，竟难以移开分毫。
直到端亲王疑惑地唤了一声“侄儿？”，谢闵才倏然回神。
他极快地敛下眼眸，“皇叔见谅，”他再抬眼时，已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声音平稳无波，“方才见湖心那盏走马灯构思奇巧，一时看得入了神。”
他自然地转过头，与端亲王继续谈论起灯艺。
而副舟上，沈青戈在他移开视线后，才轻轻吁出一口气，重新垂下眼帘。
丝竹声转，一曲终了，紧接着便是精心编排的舞乐表演。
身着彩衣、臂挽轻纱的舞姬们翩然至舫中央，随着新的乐声舒展身姿，水袖翻飞，如虹如霞，瞬间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
而谢闵此刻，却垂眸把玩着手里的夜光杯。
太子妃坐在皇后下首不远。
她微微侧身，用手中团扇半掩着，对身旁的皇后低语了几句。
目光所及，正是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谢闵。
皇后想了想，片刻。在身边内侍耳语几句。
内侍官颔首，随即走到舫沿，清朗的声音响起：
“皇后娘娘懿旨：湖上夜风渐起，恐副舟上诸位娘子衣着单薄，受了寒气。特恩典副舟上各位，移步主舫侧厅，既可避风，亦不失观灯赏舞之趣。”
主舫上众人神色各异，大多了然。
副舟上，一众女子先是惊讶，随即纷纷起身，整理衣饰，面露或感激或谨慎的神色。
能被召上主舫，即便是侧厅，也是难得的体面。
沈青戈随着众人登上主舫。脚下从摇晃的跳板踏向坚实甲板的一瞬，或许是心绪不宁，裙裾竟不慎绊住，她身子一晃，眼见便要向前栽去——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从旁侧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弯。
那触感与力道太过熟悉，沈青戈甚至无需抬眼，便知是谁。
谢闵不知何时已从主梯旁掠步而至，玄色衣袖拂过她微扬的腕边。
“当心些。”他声音压得低，只她一人能听清。
那扶持只一息，待她站稳，他便已收回手。
沈青戈颊边倏地涌上热意，慌忙垂首，低声匆匆道：“多谢王爷。”
她自始至终，未敢抬头看他一眼。
说罢，便急急转身，快步跟上前面几位妃嫔的身影，几乎是逃也似的走进了侧厅入口的锦帘之后。
谢闵立在原处，面色无波，随即转身，重新步入主舫中央那片光影交错、笑语喧阗的繁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