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闵坐在榻边，借着窗外透入的天光，看了她片刻，才无声起身，披上外袍，离开床榻。
他知道不该再来扰她清静……无数双眼睛盯着，连续两夜留宿她帐中，只会将她推至风口浪尖。
但他…没办法…即便点了红绵的睡穴，他也无法忍受与那样一个人，在咫尺之距共度长夜。
帐中的暖香越是甜腻，他骨子里的冷意便越是清晰。
宿醉成了最顺理成章的幌子，牵引着他几乎无意识的脚步，最终停在这顶熟悉的帐外。
掀帘而入的动作几乎没有迟疑——仿佛只有这里，才是这偌大围场、寒凉深夜里，唯一一处无需言语周旋、不必佩戴面具，可以暂时卸下所有的“所在”。
他回头，目光再次落回榻上。
却见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身上盖着的毛毡毯子滑落了一大半，堪堪只覆住腰际。谢闵脚步微顿。
——看来，她是真的不怕冷。
他折返几步，俯身，伸手想去替她拉好毯子。
指尖刚触及粗糙的毡绒，沈青戈眼睫便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迷蒙尚未散去，便猝然撞上他近在咫尺的、平静无波的脸。
她惊愕地睁大眼，几乎是弹坐起来，下意识揪紧了身前的寝衣。
“醒了？”谢闵直起身，收回手，神色已恢复一贯的淡漠。
沈青戈看着他早已穿戴整齐、一丝不苟的模样，又低头瞥见自己微乱的衣襟，耳根悄然漫上热度，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今日去深林，”谢闵退开两步，与她拉开了距离，目光投向帐外渐亮的天色，“还骑马么？”
沈青戈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抿唇思忖片刻，缓缓摇头：“不了……省得再惹太子妃他们不快。”
“你理她做什么？”谢闵淡淡道，目光转回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中辨不出情绪，“想骑便骑。”
沈青戈垂下眼睫，没有接话，只将滑落的毯子慢慢拉高。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回道：“还是不了。昨日她们仅是耳闻便已嗤之以鼻，今日若亲眼见了，更不知要生出多少议论。”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昨日小黑也累了，我跟着马车走便好。”
谢闵不再看她，只极淡地说了一声，“随你。”
他说完，转身便朝帐外走去，
就在帘子将落未落之际，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微微侧头：
“巳时初刻，车队启程。穿暖和些，林中阴寒。”
话音落下，帘幕也随之垂落。
……
马车行驶在林间土路上。
几位侧妃与侍妾同乘一车，正是一路也不肯停歇的热闹。
不知何时，太子妃的车驾已与她们并行。
两侧车窗的薄纱帘皆半卷，隐约透出对面车内锦绣的衣影与模糊的轮廓，一种无声的较劲，在并驰的车辆间悄然弥漫。
骤然间，前方传来短促的号角与男子隐约的呼喝，惊破了林间的沉闷。
两架马车几乎同时缓下速度，车内所有的笑语倏然一静，女眷们不约而同地侧身，将目光投向窗外。
不远处较为开阔的缓坡上，狩猎的队伍显然有了收获。
几名侍卫正利落地将一头壮实的獐子抬起，另有随从捧着色彩鲜亮的野雉。
太子端坐于骏马之上，正侧首与身旁人言笑，意态欣然。
而谢闵则勒马停在稍远些的位置，侧脸线条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些猎物，神色无波。
“哟，瞧瞧太子殿下猎的这獐子，多威风！”
“那雉鸡毛色真好，给姑娘们做点小玩意倒别致。”
太子妃车驾内先起了低低的议论。
她们那边的帘栊掀得更开些，似要将这份“体面”昭示得更加分明。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杂沓的马蹄声骤然响起。
尘烟自道路前方扬起，大队人马正加速驰向密林深处。
衣袂翻飞，气势惊人。
太子一马当先，身后紧随的皇室子弟与将领们个个矫健。
谢闵也在其中，他控缰的姿态稳而利落，那抹玄色的身影在奔腾的骑队中，有种沉静的锐利。
红绵忽地将身子探出车窗，提高声量，朝着前面烟尘的方向，大声喊道：“王爷——可得给奴婢带些好看的皮毛回来呀！”
马蹄声渐渐远去，男人们的身影转瞬便没入更深的林荫。
对面太子妃的车里，立刻传来几声清晰可闻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没有规矩的玩意儿…”
“成何体统！”
句句传进来，一众人都不再敢言语。
有人略显尴尬，垂下眼整理袖口；
也有人岔开话头：
“四王爷那坐骑，当真神骏非凡。”
“今日这一身骑装，瞧着是比往日更显英挺……”
红绵缓缓从窗外收回身子，坐正了，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她抬手，纤细的指尖慢慢拂过袖口，“昨日殿下饮多了些，歇得早。今晨瞧着，精神倒是养回来了。”说罢，眼波似无意般，轻盈地扫过车厢最里侧的沈青戈。
沈青戈看了她一眼，又转头望着窗外。
红绵自然心知肚明——昨夜谢闵点了她的睡穴，根本未曾留宿。
不过是一时意气，逞口舌之快罢了。
用这暧昧的言辞，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为自己争得片刻虚幻的体面与瞩目。
罢了…
她懒得拆穿，也无意配合。红绵要演，便由她演去。这片刻的“得意”，如同车窗外的浮光掠影，终究留不住什么。
……
马车行至林深路狭之处，两侧古木参天，光线幽暗。
太子妃的车驾与沈青戈所乘之车，依旧维持着那种并驾齐驱的姿态。
变故生于瞬息之间。
车驾方向的密林中，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粗重哼叫与灌木摧折之声！
忽然！一头壮硕黝黑、獠牙狰狞的野猪，瞪着猩红的眼睛，猛然撞开植被，直冲道路而来。
“护驾！！”
厉喝声乍起！原本护卫在两侧的侍卫们反应极快，几乎在野猪现身的刹那，便已本能地策马向太子妃的车驾聚拢、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