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闵却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沈青戈怔然望去。
他伸手，指尖轻轻捋过她额前凌乱的发丝，低声道：“脸都花了，像只小花猫。”声音里带着柔缓，试图将方才的凝重拨开。
沈青戈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的狼狈——发髻早已松散，尘土混着泪痕黏在颊边，哪里还有半分仪容。
她脸颊一热，慌忙坐直些，与他拉开一点距离。
脸上绯红蔓延，连眼圈也染得更红，赌气般别开脸，声音闷闷的：“王爷何必取笑我……您身边何时缺过美人。”
话说出口的瞬间，心底竟翻起清晰的委屈，还有那不敢承认的、细微的失落。
眼泪又不争气地滚了下来。方才那片刻痴想的炊烟田园、布衣相守，此刻显得如此荒唐可笑。
谢闵看着那颗颗砸落的泪珠，声音低了几分：“青戈…”
她仍不肯回头。
片刻，他的声音再度响起：“那你告诉我，当真有哪个美人，能让我甘愿跳下这深谷来寻？”
沈青戈呼吸一滞。
是了，若非他，她早已粉身碎骨。
沈青戈啊沈青戈，你到底在奢望什么？你们之间，本就是云泥之别。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委屈与试探，既幼稚，又僭越。
她低下头，不再使性子。
“是青戈失态了，”她声音平静下来，甚至透出几分疏淡，“王爷莫怪。”
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裙上一点污渍，她接着道：“今日救命之恩，青戈铭记于心。日后王爷若有吩咐，青戈……定当竭力以报。”
谢闵看着她低垂的侧脸。他怎会不懂她因何生气，又为何退缩。
她说“若你不是王爷多好”，可偏偏，他就是。不仅是，他还有一个既定的婚约，一个未来必须站在他身侧的王妃。
他能予她一时庇护，却给不了她渴望的、平凡相守的余生。
他给不起。
所以他能说什么？他又何尝不想！
她坠落那一刻，胸腔里那股几乎将他撕裂的恐慌，至今未散。
旁人只见他面沉如水，谁又知道，那冷静之下，心跳如擂鼓，几乎撞碎肋骨。
“青戈…”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我不想误了你…你总要有你自己的归宿。”
“归宿”二字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心口先是一刺，寒意漫开。
沈青戈望着他，大颗的眼泪无声滚落，划过冰凉的脸颊。
她懂了。
随后她抬起头，努力让声音平稳：“谢王爷为青戈思虑周全……”
她不再多说，用手撑着身子，默默往旁边挪开一些。
两人之间，空出一道微妙的距离。
谢闵看她一眼，伸手想将她身上的披风掖紧。
沈青戈却抬手轻轻避开。
谢闵手顿在半空，眉头凝起：“沈青戈！”
他竟拿她这副倔强的样子毫无办法。
沈青戈回过头，眼圈还红着，声音却清晰：“王爷既守着分寸，就请守到底。别再…让我生了不该有的念想。”
说罢，她解下披风系带，手指微颤，将披风递还给他。
谢闵眉凝视着她。她原本的衣衫多处破损，此刻在谷底寒风中显得单薄。
“沈青戈！”他声音里压着怒，更压着别的什么，“你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沈青戈环抱住自己，不语。她也不知今日自己怎么了，只觉得心口又酸又胀，无法平息。
谢闵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她却倔强地别过头，不肯让他看见再次涌上的泪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叹出来时带着无尽的倦：“青戈，我知你在想什么……我以为…你也能懂我。”
沈青戈转回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我从未要你允诺什么，我知你有你的不得已…方才不过是一时情难自禁。你也不必如此避我如蛇蝎，我自有自知之明……”
话未说完，谢闵倏地扣住她的下颌，迫使她看向自己。
“避你如蛇蝎？”他眼底翻涌着怒意，“我独自跳下来寻你！为你处理伤口、寻水觅食……我……”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蓦然低哑下去，“我何尝不想？”
“我何尝不想……”他的呼吸灼热，字句几乎碾碎在唇齿之间，“……每天都在想。”
每一个字都滚烫，烙进沈青戈恍惚的感知里。
下一秒，阴影压下，谢闵骤然封住了她的唇。
沈青戈倏然睁大双眼，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一个压抑太久、骤然决堤的吻，带着席卷一切的力道，却又在深入之前，化为一声沉重的喘息，戛然而止。
谢闵猛地退开些许，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骇人的痛楚。
他捧着她的脸，拇指用力擦过她湿润微肿的唇瓣，声音嘶哑：
“沈青戈…我想你…想到骨头发疼。”
他闭上眼，额头重重抵上她的，灼热的呼吸交缠，“想这样抱着你，想亲你…你在我身边，哪怕什么都不说，我心里就是安稳的。可我只要想到你将来会为别人披上嫁衣……”他喉结剧烈滚动，“我这里……堵得喘不过气。”
他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隔着一层衣料，她能清晰感觉到那里几乎失控的搏动。
“我甚至想过，就这么不管不顾，把你永远留在身边…”
他自嘲般低笑，那笑声里浸满苦涩，“可我有什么资格？那样对你，对如月……都是不公。我知道，你那性子，骨子里不可能困于这方天地……我若真用这身份困住你，只怕有一天，你更恨我！”
他的手指穿入她松散的发间，力道克制。“我也不想冷着你……可青戈，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这些话，颠三倒四，不成章法，却比任何清醒的剖白都更直击心底。
那是一个素来冷静自持的男人，在理智与情感的悬崖边，最赤裸的挣扎。
滚烫的液体滑过沈青戈的脸颊。原来，并非她一人在苦海沉浮。
“对不起……”她声音哽咽，泪水涟涟。
道理她都明白，可心……它不听话啊。
她抬起手，指尖轻颤着抚上他的脸颊，触到他紧绷的颌线。
小心翼翼的，带着无法言说的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