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域的风比平日更添几分酷烈,卷着沙砾,抽打在冰冷的铁甲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经过几次和敌方成功交锋的锤炼,沈澜星再次被编入一支前锋斥候队,执行一次小规模的突击与清剿任务。
这一次,不再是巧计周旋,而是真刀真枪、短兵相接的硬仗。
战鼓擂响,号角呜咽。
沈澜星握紧手中长枪,随着队伍切入敌阵。
最初的冲杀依靠着血勇与阵型,尚能支撑。
可当混乱之中,一名身形异常魁梧、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敌方百夫长盯上他时,沈澜星立刻感到了沉重的压力。
那人骑术精湛,胯下战马灵巧异常,在乱军中腾挪自如。
他使一柄厚重的弯刀,力道刚猛,每一次劈砍都凶狠无比。
沈澜星仗着枪法灵巧和年轻力壮,勉强招架,但几个回合下来,虎口已被震得发麻,臂膀酸软。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百夫长狠辣刁钻的战法,不断压迫他的空间,逼得他坐骑连连后退,阵脚渐乱。
一次刀枪猛烈交击,火花四溅!
沈澜星被震得身形一晃,手中长枪险些脱手。
那百夫长眼中凶光毕露,趁着这个间隙,猛地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
那魁梧的身躯几乎完全站直,借着下坠之势,手中弯刀带着千钧之力,朝着沈澜星的天灵盖狠狠劈下!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冰冷刺骨。
沈澜星瞳孔骤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他拼命想举枪格挡,但手臂却像灌了铅般沉重迟缓。
周遭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骤然远去,眼前只剩下那抹急速放大的刀光……
要死了吗?阿姐……爹娘……
就在这电光石火、生死立判的刹那——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一道疾电,自斜刺里骤然切入!
来势之快,众人都没来得及看清。
紧接着,一道清越的声响像是龙吟之声震彻战场!
是剑鸣!
一柄青钢长剑,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横亘在弯刀与沈澜星头颅之间!
“锵——!!!”
金铁交击的巨响几乎刺破耳膜!巨大的力道使得那百夫长浑身剧震,弯刀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巧劲荡开,连人带马都向侧后方踉跄了数步。
而他志在必得的一击,就在这毫厘之间,被彻底瓦解。
沈澜星死里逃生,大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望去。
只见谢闵单手持剑,稳坐于他那匹神骏的白马之上,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飞扬。
他的目光扫过沈澜星瞬间苍白又倏然涨红的脸,沉静无波。
片刻,他已反手一剑,直取那刚刚稳住身形的百夫长咽喉!
剑光如雪,快得匪夷所思。那百夫长慌忙举刀再挡,却已失了先机与胆气。
谢闵不再给任何机会。剑势连绵,轻灵如风,完全将对方卷入自己的节奏。
不过三五回合,只听“噗”的一声轻响,血光迸现。
那百夫长喉咙处绽开一朵凄艳的血花,眼中凶光迅速涣散,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坠马。
谢闵收剑,剑尖斜指地面,一滴血珠沿着锋刃缓缓滑落,没入尘土。
他这才微微侧首,目光再次落在沈澜星身上。
“狭路相逢,忌心浮气躁,自乱阵脚,找对方纰漏,切勿硬碰硬。”他的声音依旧不高,“记住了?”
沈澜星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地上敌将的尸身,又看向端坐马背的谢闵。
用力咽下喉头的腥甜,挺直脊背,重重点头,“末将……谨记王爷教诲!”
谢闵不再多言,一提缰绳,白马长嘶一声,已转身离去。
沈澜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沉着,调转马头,重新杀入尚未结束的战斗。
这一次,他的招式少了几分之前的毛躁与僵硬,多了几分凝练与狠决。
……
帐内烛火昏黄,将沈澜星脸上新添的几道血痕映照得格外清晰。
谢闵屏退了左右,目光落在少年依旧紧绷却难掩青涩的脸上。
“怕吗?”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澜星下意识地挺直腰背,“末将不怕!”
谢闵在案后坐下,指节轻叩桌面。“战场上,活下来,才有往后。蛮勇硬拼是最下乘。”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沈澜星身上,“你娘,还有你阿姐……都还在京城等着。”
听到娘和阿姐,沈澜星喉头一哽,眼眶骤然发热。
他用力睁大眼睛,将那点湿意逼回去,重重地“嗯”了一声。
“坐下说话。”谢闵示意。
沈澜星依言在对面坐下,身姿依旧端正,只是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谢闵从案几旁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盒,推到他面前。“军中金疮药霸道,易留疤。用这个,收敛伤口也好些。”
他语气平淡,仿佛随口一提,“免得回去……你阿姐见了心疼。”
沈澜星怔住,看着那小小的药盒,又抬眼看向谢闵。
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此刻似乎有一丝近乎错觉的柔和。
他接过药盒,握在掌心,冰凉的瓷壁很快被焐热。一个称呼未经太多思索便脱口而出:
“谢谢……姐夫。”
帐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谢闵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沈澜星。
少年眼中有着忐忑,他并未纠正,只是沉默地移开目光,算是默许了这个称呼。
“澜星,”谢闵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这些时日,我看得出,你并非只有一股血勇。武艺有根基,也肯动脑子,是块可造之材。”
沈澜星有些赧然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盒边缘。
“但沙场不同于校场考较,”谢闵的语气严肃起来,“一念之差,便是生死之隔,没有重来的机会。”
沈澜星肃然点头,今日那迎面劈来的弯刀,已让他深切体会到此言不虚。
“今日对阵那西域悍将,你力有不逮,经验亦浅,硬碰硬绝非上策。”
谢闵将一盏刚沏好的热茶推到他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他善使弯刀,嗜好近身搏杀,而你长枪利在远攻与控距。以己之短,攻彼之长,是为不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