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妾身分内之事。”沈青戈起身,依旧垂眸,语气恭顺,“宴席已备妥,热水也已送至王爷房中。王爷一路劳顿,请先入内歇息梳洗。”
她安排得周到妥帖,无可挑剔。
谢闵看着她那平静无波的侧脸,沉默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率先抬步,向府内走去。
如月紧随其后,经过沈青戈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勾起浅笑。
沈青戈始终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谢闵和如月的身影消失在府内。
周围仆从开始各自忙碌,她才缓缓直起身。抬手轻轻地按了按心口的位置,那里,钝痛依旧。
红绵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回去吧。”
沈青戈点了点头,
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
亲眼所见,原来比任何想象都更具杀伤力。
那个笑容,用尽了她此刻全部的气力。而往后,在这王府最后的时日里,她需要学会的,或许就是怎样保持这种“坦荡”与“释然”…
……
是夜,王府花厅灯火通明,珍馐罗列,一场为谢闵接风洗尘的家宴正进行着。
主位上,谢闵已换下戎装,着一身玄色暗云纹常服,少了战场煞气,多了几分居家的清贵。
如月紧挨着他右手边坐下,一袭水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明艳照人。
她眉眼含笑,不时侧身与谢闵低语两句,又或是细心留意着他的杯盏碗碟。
“阿闵,你尝尝这个,这是宫里新赐下的鹿筋,炖得极烂,最是滋补。”如月亲自执起银箸,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鹿筋,轻轻放入谢闵面前的青玉碗中,动作自然亲昵,俨然已是女主人的姿态。
谢闵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道:“阿月,你自己也用些,不必只顾着我。”
“我瞧着你清减了些,边关到底辛苦。”如月声音柔婉,又替他舀了一勺清淡的汤羹。
沈青戈坐在稍远的下首位置,与红绵相对。她始终低垂着眼睫,手中的筷子似有千斤重,她只勉强夹着就近的菜蔬,食不知味地送入唇中。
阿月…阿闵…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称呼…
红绵言笑晏晏,时而奉承如月体贴,时而恭贺王爷凯旋,席间气氛被她衬得活络,眼波却不时落向始终沉默的沈青戈。
“两位妹妹,”如月的声音温温柔柔响起,“阿闵离京这些日子,府中诸事劳你们费心打理了。”
沈青戈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一紧。她抬起头,唇角牵起一个妥帖的弧度,声音平稳:“如月姑娘言重了,都是分内之事。府中旧例周全,管事们也尽心,妾身……并没做什么。”
她答得恭敬,滴水不漏,说罢又垂下眼去。
谢闵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模样,握着酒杯的指节无声收拢。
他喉结微动,忽然开口:“沈澜星……此次随军出征,表现颇佳。善于观察,有勇有谋,还亲手擒获几名部族首领。我会为他请功。”
听到弟弟的名字,沈青戈倏然抬眸,正对上谢闵的视线。她执起酒杯,语声轻柔:“舍弟年少鲁莽,全赖王爷提点教导。妾身会嘱咐他潜心用功,不负王爷栽培。”说罢仰首饮尽。
杯酒入喉,她又看向他,极淡地笑了一笑。
四目相对。
那一刹,谢闵清清楚楚看见她眼底来不及完全藏住的仓惶。
不过瞬息,沈青戈已垂下眼帘,重新低下头,夹起碗中未曾动过几口的饭菜。
谢闵不再看她,只道:“为国选材,分内之事。”随即也饮了一杯。
如月却在这时轻轻执起他的手,蹙眉道:“阿闵……手上怎有这样大一道伤口?”声音里浸着心疼。
“无妨,小伤罢了。”他不动声色抽回手。
如月自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符下坠着一枚墨玉平安扣,温润生光。“特意为你求的,”她将符放入他掌心,“保你平安。”
“真好看啊!如月姐姐真是有心啊…”红绵惊呼。
沈青戈抬眼望去…
那枚平安符正躺在谢闵掌中,以月白色冰蚕丝锦为底,隐有流云暗纹,边缘玄线绣工细密。
正中黛青丝线绣一“安”字。
下坠一枚墨玉平安扣,玉质温润如凝夜,对光可见其中烟青絮影流转,暗合“如月”之名。
谢闵接过:“阿月…有心了。”
“现在就戴上。”如月含笑催促,语气娇俏。
他低应一声“好”,便将那平安符系在腰间。
“哎呦,”红绵这时笑起来,“早知王爷与姑娘情深,却不知连这般细处都体贴至此……”
如月颊边微红,含笑往谢闵身侧轻倚。
红绵起身,顺手拉起沈青戈:“侧妃姐姐,咱们就别在这儿叨扰了……姑娘与王爷定有体己话要说。”
沈青戈似恍然回神,“是……王爷与姑娘慢叙,妾身先行告退。”
她几乎是匆匆离席,步入厅外清冷的夜色里。
秋夜寒风扑面,激得她微微一颤,混沌的思绪却骤然清醒。
她倚着廊柱,手轻轻按住心口——那里钝痛细细密密,蔓延不绝。
她做的平安符那样粗糙简陋…和如月的简直天壤之别,幸好…幸好当初没有给他…
只有如月那样的平安符才配得上他那样的男子…
“怎么了?”红绵跟上来轻声问。
“无碍,”沈青戈回过神来,低声应道,“方才酒饮得急了些。”
红绵扶着她往西院方向缓步走去。
她并不知道,在她离席之后,主位上的谢闵握着酒杯久久未动,目光似是无意地掠过她空了的座席。
而如月依旧含笑为他布菜,只是那笑意在摇曳的烛影下,显出几分幽微的深意。
她仿佛什么也未察觉。
又仿佛,一切皆了然于心。
“阿闵?”如月温声唤他,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袖缘,“可是有心事?”
谢闵抬眸,眼底的思绪瞬间沉入平静的深潭,“连月行军,有些乏了,阿月今日想必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如月垂眸,声音里掺入一丝失落:“原想着,能与你多说些大婚的细节呢……”她顿了顿,复又抬眼望向他,眸光柔柔,“罢了,你早些歇息也好。”
“不急,”谢闵的声音放缓了些,“这几日,我都在府上。”
闻言,如月眼眸瞬间被点亮。她靠近些许,语气轻快:“那说好了,这几日你要好好陪陪我。”
“……好。”
他应得温和,如月唇角笑意更深,指尖却在他看不见的袖下,无声地收紧了半分。
她知道…这次回来的谢闵跟以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