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挽住他手臂的指尖微微一顿。
只一瞬，她又仰着脸，笑容未减，甚至更明媚了些，“在屋里待着闷嘛，也想早些见到你。”如月声音软了几分，带着些许娇嗔，身子也微微向他倚靠过去，“你不在，这王府……总觉得空落落的。”
谢闵目光在她依偎过来的身影上停顿一瞬，看向敞开的府门，低声道：“进去吧。”
“嗯。”如月含笑应着，与他并肩向内走去，身影依偎，在旁人看来，俨然一对璧人。
沈青戈乘的那辆马车，足足晚了半个多时辰，才从侧门悄无声息地驶入王府。
暮色已浓，西院早早掌了灯。
前厅晚膳时分，属于侧妃的座席却始终空着。
管事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王爷，侧妃娘娘遣人来回话，说是在沈夫人处用了晚饭，身子有些乏，已经歇下了，便不过来了。”
谢闵“嗯”了一声，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
他知道，她在提醒他…今天他逾矩了…
如月正亲手为他舀了一小碗鲜笋汤，闻言，动作未停，汤勺稳稳地将清亮的汤汁注入碗中。
她唇边噙着温婉的笑意，将汤碗轻轻放到谢闵手边，才柔声道：“妹妹怕是今日回府，与家人团聚，高兴多用了几杯，又车马劳顿，是该早些歇着。”
她抬眼，眸光盈盈地望着谢闵，“阿闵，这汤炖了许久，你尝尝看，可还爽口？”
谢闵接过汤碗，点了点头，舀起一匙送入口中，却似乎并未尝出什么滋味。
“阿闵，”如月的声音轻轻响起，“为何我总觉得，这次回来见你，你似是……藏了些心事？”她凝视着他，眸光温柔如水。
谢闵执匙的手明显一顿。
“哎呀，我的好姐姐，”坐在一旁的红绵适时地笑着开口，用帕子掩了掩唇角，
“您与王爷大婚在即，多少章程礼数要定，朝廷里、边关上的事儿又一桩接着一桩，千头万绪都等着王爷理呢。这换了谁，能不劳心费神呀？”
她语气轻快，“王爷这是肩上的担子重，心疼您，不想让您跟着操心呢。”
如月闻言，眼底化作更深的柔情与疼惜。
她反手轻轻握住谢闵放在桌边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安抚般地抚过，声音低婉：“原是为这些……阿闵，婚礼不过是个形式，简朴些也无妨，我本就不在意那些虚礼。只是看你如此耗神，我……”她顿了顿，眼中水光潋滟，“我心里实在不好受。”
红绵瞧着这情景，眼中笑意更深，用帕子半遮着脸，打趣道：“瞧瞧，有姐姐这般疼着、念着，王爷便是再累，心里也是甜的。咱们就是看见了，都替王爷高兴呢。”
谢闵任由如月握着手，指尖却微微有些僵硬。
他抬起眼，对上如月满含关切与情意的眸子，那目光清澈见底，全心全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是放缓了神情，声音低沉：“无甚大事，不必挂心。婚礼……总要让你满意。”
如月闻言，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将他手握得更紧了些，声音放得又轻又软，“那阿闵答应我，这几日，哪儿也不去，就好好陪我在京城散散心，可好？我们许久未曾一同出去了。”
“……好。”谢闵应下。
他的目光在应承的间隙，扫过对面那张空荡荡的座位。
旋即，视线又落回眼前含羞带怯、满眼都是他的如月身上。
她脸颊微红，眼波流转间皆是纯粹的信赖与期盼，美好得……毫无阴霾。
一个那样无辜而全然地依赖着他…
而另一个却是那样“懂事”，懂事到近乎残忍地抹去了自己的存在，退到了连影子都淡去的角落。
谢闵垂下眼，拿起手边的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间，带来一丝辛辣的刺痛——该回到正轨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不容置疑的敕令。
他缓缓放下酒杯，再抬眼时，眸中那片刻前翻涌的暗流与挣扎，已被一种更为深沉的决意所取代。
那是一种近乎自我规训的清醒。
他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如月的手，力道温和，确定。
“明日若天气好，便去西郊的枫林看看，听闻今年红叶甚好。”他开口道。
这些话出口的瞬间，在某种意义上……尘埃落定！
……
午后，沈青戈从花厅出来，曼娘安静地跟在身后。刚穿过月洞门，她的脚步便是一顿。
不远处的朱漆府门正缓缓敞开。
谢闵与如月相携的身影，恰好踏入府中。
如月身上穿着那件杏子红的斗篷。谢闵则是一身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此刻，他正微微屈着手臂，任由如月亲昵地挽着。
如月侧仰着脸对他说话，笑意从眉眼间满溢出来，是毫不掩饰的欢欣。
谢闵微微侧首听着，神情温和，步履迁就着她的节奏。
两人挨得极近，衣袖交叠，在青石甬道上投下一道亲密无间的影子。
沈青戈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如月不知说了什么，谢闵唇角似乎极淡地牵动了一下。
如月便笑得更甜，将他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些，半个身子柔柔地依偎过去。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通往内院的岔路口时，谢闵的脚步却不着痕迹地缓了半分。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了月洞门这边。
沈青戈直直迎上了他的视线。
那一瞬，他眼中尚未敛尽的温和，与她沉静无波的目光猝然相接，竟凝滞了一瞬。
沈青戈微微垂首，唇角扬起一个恭谨的微笑。
对视只在呼吸之间。
谢闵则点了点头，目光先一步移开。
如月顺着他的视线也望了过来，见到沈青戈，脸上明媚的笑意未减反增，远远地朝她微微颔首。
那姿态大方得体，带着一种女主人才有的自然亲和。
沈青戈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比方才更明艳。她微微屈膝，向着他们的方向，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随后，她侧首，声音平稳地对曼娘道：“风大…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