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戈带着红绵,在宫人引导下落了座。
席位设在大殿偏侧,与一众亲王郡王的侧妃、侍妾同处。
此处虽也能望见御座与主宴区的煌煌灯火,终是隔了一层,不似正妃们那般与夫君比肩,直面天颜。
刚落座,便有几道温和的目光投来,低声寒暄响起——正是围场那日她曾援手的几位女眷。
彼此颔首致意间,自有几分不言而喻的亲近与感激。沈青戈亦含笑一一回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人群,望向主位之侧。
那里,如月正端坐在谢闵身旁,姿容端庄,与太子妃、诸位亲王正妃比邻,言笑晏晏,俨然已是那般场合中理所当然的一员。
不多时,钟鼓齐鸣,丝竹悦耳,宫宴正式开始。
帝后驾临,百官跪迎。皇上神色欣悦,皇后亦满面含笑,共赞边关大捷。
“我大昭儿郎,有勇有谋,忠肝义胆,短短不足两月,便平定西蕨部族猖狂侵犯,扬我国威,朕心甚慰!”皇上声若洪钟,响彻大殿,龙颜大悦。
他目光首先投向谢闵,“此番头功,当属朕之四子,闵儿。临危受命,亲赴险地,调度有方,骁勇善战。赏黄金千两,东海明珠一斛,加食邑三百户!”
谢闵离席起身,行至御前,从容拜谢:“儿臣谢父皇隆恩,此乃将士用命之功,儿臣不敢独领。”举止间沉稳持重,风姿卓然。
皇上含笑颔首,甚是满意。
接着,皇上又一一褒奖了燕峥等几位主将,各有丰厚赏赐。
大殿内气氛热烈,颂圣之言、道贺之声不绝于耳。
就在此番封赏将毕之时,皇上却再次开口:
“沈澜星,上前听封!”
无数道目光,霎时间投向武将行列中那位格外年轻的将领身上。
永嘉也俏皮地停下手里的动作,眼神专注地看了过来。
沈澜星旋即敛容正色,大步跨出席位。
步履沉稳,行至御座丹墀之下,单膝跪地,抱拳垂首:“末将沈澜星,恭听圣谕!”
少年清朗的声音在静默的大殿中回荡,不卑不亢。
皇上抚须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嘉许:“沈澜星,尔虽年少,此次随军出征,冲锋陷阵,勇锐果敢,更于鹰嘴峪一役中迂回奇袭,搅乱敌军后方,功不可没。朕闻之,甚喜。大昭正需此等锐气新血。”
此言一出,四下目光更为复杂。鹰嘴峪奇袭,乃是此战关键转折之一,只是具体细节战报中并未详述,如今由皇上亲口点出,分量顿时不同。
“朕擢升你为昭武校尉,领骁骑营副统领之职,另赐玉带一围,宝刀一口,望尔戒骄戒躁,再建新功!”
昭武校尉,虽非极高阶位,却是实实在在的京畿武职,更领骁骑营副统领,那是天子亲军之一,位虽副职,却已是踏入军中紧要位置。
这份封赏,对于沈澜星的资历而言,可谓破格隆恩。
沈澜星心头剧震,热血上涌,却牢记姐姐叮嘱,强行按捺激动,以额触地,声音铿锵:“末将谢陛下隆恩!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天恩!”
御座旁,谢闵的眸光落在殿下那年轻将领的背影上,深邃难辨。
永嘉公主所在之处,一双明眸更是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望着殿中谢恩的少年将军,脸颊微红,竟忘了手中还捏着一颗葡萄。
皇上含笑抬手:“平身。望尔等皆以沈澜星为榜样,精忠报国,拱卫社稷!”
沈澜星再拜起身,退步回列。
他挺直脊背,目光平视前方,努力维持着镇定,只有微微发烫的耳根泄露了内心的澎湃。
沈青戈望着弟弟的背影,目光温然含笑——她的阿弟,终于也成了独当一面的人了。爹爹在天之灵,也该含笑九泉了。
宫宴乐声再起,舞姬翩跹,殿内复又升腾起一片锦绣浮华的笙歌。
太子妃款款起身,声音温润含笑:“上次如月妹妹献来的九酝春,今日正好取来,以酬将士辛劳。”
宫人应声奉上酒坛,琥珀色的琼浆逐一倾入席间玉杯,清冽酒香顷刻漫溢殿宇。
待宫女行至侧面一众侧妃侍妾的席前,太子妃忽然轻抬皓腕:“且慢。”
她自案边取过一只玄色小坛,指尖轻抚坛身:“这是特地调制的九酝春,另添了几味温和滋补的药材,最宜咱们姐妹饮用。”说罢,眸光微转,示意宫人为席间每位侧妃斟上此酒。
众妃子皆恭维道,“谢太子妃娘娘!”
“免礼!天气凉了,想着给姐妹们补补身子,也好伺候好咱们大昭儿郎!”太子妃笑脸盈盈道。
沈青戈执杯于手,低头轻嗅——酒香醇厚,隐有药香萦绕,并无他异。
她眼波无声扫过席间数十位妃嫔,心想:纵是如月与太子妃有何算计,也断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这么多性命作戏。
此时,帝后已含笑举杯,众人亦随之仰首饮尽。
沈青戈眼睫微垂,将手中那盏特殊的酒,徐徐送至唇边,一饮而尽。
推杯换盏间,几个侧妃都夸这酒喝着舒服,暖暖的。
而此时的沈青戈马上就察觉到不对,酒液入喉,初时只觉温润,随即一股明显的热流自胃腹腾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
这热意来得又猛又急,远超寻常酒力。沈青戈暗道不好,这根本不止是普通补药的药性!
她正欲调息压制,却已来不及。
那热流如同失控的野火,直冲面门。
几乎是在几个呼吸之间,她原本白皙的面颊便不受控制地泛起大片潮红,那红晕迅速扩散,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惊人的绯色,甚至隐隐有向衣领下蔓延的趋势。
与她同席或邻近的命妇,饮酒后不过面泛桃花,唯有她,红得极不正常,甚至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哎呀沈侧妃?你这是怎么了……”身旁的红绵最先察觉不对,低呼出声。
周围的嫔妃纷纷侧目,一个个惊呼出声,
“快来人啊!”
“沈侧妃,你怎么了?”
几乎是同时,坐在御下席位的谢闵,似有所感,回头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