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闵走了。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沈青戈还坐在榻上，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面对她最后的质问，他一个字也没有回答。
沈青戈忽然笑了。
没说话，其实就是默认了。
默认了属于他们的那十年…
默认了他选择相信如月…
笑着笑着，她竟有些释然了。
如果如月真的改了，真的变了，真的为了谢闵不顾一切，甚至背叛了自己的母族——那她和谢闵，是不是才是真正的良配？
一个等他十年，一个念她十年。
一个为他背叛族人，一个对她全然相信。
多般配。
想想当初，谢闵悔婚从来不是为了摆脱如月，只不过是为了不受焰族的桎梏。
如今，天下百姓保住了，他的寒毒有解了……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一切阻碍都没有了。
只差她这个多余的人，识趣地退场。
——可下一秒，沈青戈又猛地睁开眼。
她坐起身，用力摇了摇头——不对！
如月不是良人啊！
她亲眼见过如月残暴的模样。
沈青戈的手紧紧攥住被角。
如果如月真的骗了谢闵…
很可能因为这一个人，煜族的大仇不得报。
很可能因为这一个人，成千上万条将士的性命葬送在这北疆。
还有谢闵——
即便她恨他，怨他，失望到不想再见他，她也绝不愿他死啊。
她深吸一口气，就要起身。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嘈杂声。
“快走快走，今日给如月姑娘饯行，去晚了可没酒喝了！”
“真的？如月姑娘要走了？”
“可不是！听说是如月姑娘设宴，还带来的美酒，难得一尝！”
“如月姑娘真是人美心善，临走还惦记着咱们……”
后面的话低了下去，听不清了。
可沈青戈听得清清楚楚。
她坐在榻上，浑身冰凉。
美酒？
那酒——
她猛地站起身，快步向帐门冲去。
……
此时，大营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围坐在四周的将士们的脸。
如月站在人群中央。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在这暮色与火光之间，显得格外醒目。
夜风拂过，衣袂飘飘，衬得她整个人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她手里端着一只酒碗，面向众人，眼眶微红，神情真挚。
“诸位将士——”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哽咽，“如月敬各位一碗。”
喧嚣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如月环顾四周，“我是焰族人。”她开口，声音发颤，“承蒙阿闵和诸位将士的信任。”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来大营这些日子，亲眼看见了诸位将士的辛苦。风里来，雨里去，日日操练，夜夜巡营。你们的父母妻儿，都在家中盼着你们平安回去。而我焰族的那些人——”
她的声音顿了顿，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们也有父母妻儿。可那些掌权的人，他们贪得无厌，为了自己的野心，把他们推上战场，让他们去送死，还殃及了周围的百姓。”
她抬起手，用袖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
“我如月，只想这场仗能早点结束，只为了让你们能早点回家，只为了让两族的百姓，都少死几个人，安享天伦。”
有人开始悄悄抹眼睛。
如月举起酒碗，面向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这一碗，敬诸位将士！敬你们舍生忘死，保家卫国！敬你们流过的血，淌过的汗！敬你们的父母妻儿，盼着你们早日凯旋！”
她仰头，一饮而尽。
空碗落下，她红着眼眶，又露出一个笑。
“明日我就要走了。今夜这酒，是我敬将士们的，大家尽兴。”
她一挥手，身后的几个亲兵，开始给将士们斟酒。
酒香飘散开来，弥漫在整个营地。
有人高喊：“如月姑娘深明大义！”
有人附和：“如月姑娘人美心善！”
有人举起酒碗，遥遥相敬：“如月姑娘，我们敬你！”
如月站在人群中，被一声声赞誉包围着。她低着头，红着脸，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然后她转过身为谢闵斟满，“阿闵。”她轻声唤道，“这碗酒，我敬你。”
谢闵看着她。
如月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
“十年了。”她说，声音微微发颤，“十年，看着你从少年长成如今的王爷，我知道，你有你的使命。我不拦你，我也不怨你。”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落在酒碗里，漾开一圈涟漪。
“这碗酒，我敬你。敬你十年来的照拂，敬你我之间那些年的情分。”
她双手捧起酒碗，递到谢闵面前。
酒色清亮，映出如月泪流满面的脸。
他伸手，接过酒碗。
四周的将士们静静看着这一幕。有人低声叹息，有人默默点头。多好的一对璧人，可惜造化弄人。
谢闵将酒碗举到唇边。
就在这时——
“慢着！”
一声厉喝划破夜空。
所有人都愣住了，循声望去。
火光映照下，一袭红裙如火，正从暗处一步步走来。
沈青戈。
她身上还穿着那身红裙——裙摆在夜风中烈烈翻飞，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灼得人不敢直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一步一步走向谢闵，目光始终落在他手里那碗酒上。
谢闵愣住了。
“青儿……”
“这酒不能喝。”
四周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如月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如常。她红着眼眶，看着沈青戈，声音委屈：
“沈姑娘……我知道你不喜我。明日我便走了，阿闵……”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沈青戈，落在谢闵身上，眼底满是凄楚。
“就交给沈姑娘照顾了。”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是啊，如月姑娘都要走了……”
“这又是何必呢……”
沈青戈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她上前一步，站在众人面前。
“各位。”她开口，声音清朗，“今日，我沈青戈便要做一回恶人了。”
众人面面相觑。
“如月的酒，大家不要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