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闵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一热。
“噗——”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四弟!”
“王爷!”
谢闵眼前一黑,身子软了下去。
被送回大帐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了。
军医匆匆赶来,把脉、扎针、灌药,折腾了半个时辰,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急火攻心,气血逆行。没有大碍,让他睡一觉就好。”
众人陆续散去。
谢臻守在榻边,看着他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叹了口气,起身吹灭了多余的烛火,只留一盏,然后轻轻退了出去。
帐内安静下来。
烛火静静地燃着,谢闵陷在一片混沌里,半梦半醒,过往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一幕一幕从眼前闪过——
从他记事开始,母亲就从没抱过他。
一次都没有。
他只记得她居高临下的眼神,在他耳边不停地说:
“闵儿,你一定要争气。”
“替母后拿下这江山!”
那时候他还小,不知道什么是江山,只知道只要他点头,听话,母亲就会摸摸他的头。听话,每月就能得到一枚药丸。
那药丸红红的,小小的,吃了就不会浑身发冷。
直到他亲眼看见那个太监被杖毙。
那个太监他认识,对他说过,“四殿下真乖”。可那天,那个太监被人按在地上,板子一下一下落下去,血肉横飞。
他躲在门后,捂着嘴,不敢出声。
他那时候太小了,已经忘了那个太监究竟因为什么被罚。他只知道那人罪不至死,只知道那满地的血让他做了好几夜的噩梦。
后来,三哥的母妃死了。
那个美丽的女子,曾经给他吃过点心,软软的,甜甜的。
她笑起来很好看,会摸摸他的头说,“闵儿又来找臻儿了!”。还会把最好吃的糕点留给他。
可有一天,她突然就不见了。三哥跪在灵堂里,哭得撕心裂肺。
从那天开始,三哥就不跟他玩了。
再后来,大哥的母妃也死了。
大哥也不再理他了。
他记得那日——大哥跪在大殿之上,那时候大哥也才十七八岁,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背脊挺得笔直。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只有大哥一个人的声音,说着“儿臣冤枉”。
可没有人听。
他看见大哥的眼神。
那眼神他后来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是一种濒死的决绝。
他不知道那块方方正正的东西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东西能要人命。
他想都没想,就站了出来。
“是我拿的。”他说,声音还带着稚气。
满朝哗然!
他永远忘不了那日母后看他的眼神,就像是要杀了他一般。
那是他第一次受罚。
脱了衣服,跪在雪地里,鞭子一下一下抽在身上。
疼。
真疼。
那天晚上,他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又冷又疼。可更让他难受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意——寒毒发作了。
他等了一夜,也没有等到那枚红色的药丸。
第二日,他虚脱地说不出话,母亲来看他,却说了一句:
“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他的母亲,不爱他。
从那以后,他听话了一段时间,可他也开始学会藏起心思。
还有他的父皇。
那个坐在大殿之上的九五之尊,偶尔会把他叫到跟前,摸着他的头,说一些语重心长的话。
“闵儿,大昭就指望你了。”
他那时候不懂,只觉得父皇器重于他,觉得这是夸赞,是期许。
后来才明白,那是推脱,是逃避。
他的父亲,是个贪生怕死之人。
他把应该自己面对的困境与苦难,通通压到他这个尚未成年的儿子身上。
他自己唯唯诺诺,却让儿子去扛那些他扛不动的担子。
一行眼泪顺着眼角流下。
还有——如月。
第一次知道如月,是母后安排的。
他那时候已经懂事,已经知道自己的命捏在谁手里。他看着那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心里只有抗拒。
他不想一生都在别人的牵制中生活。
所以他没给过如月好脸色。他躲着她,冷着她,让她知道他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他甚至不惜承受,那没有焰丸的寒毒之痛——那是母亲给他的惩罚,让他知道不听话的下场。
可后来,就有了那场“舍身相救”。
他看着那张狼狈的脸,看着那些为他而流的血,心里的坚冰一寸一寸地化开。
他想——也许,这真的是良配?
自此,他再看她,眼里多了感恩,也多了一份接纳。
他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别人的另一个算计。
连他的情感都算计在内。
连他以为的真心,都是假的。
后来的负心、亏欠,就像个笑话。
他觉得自己辜负了她,对不起她,觉得这辈子都欠着她。
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距离,又小心翼翼地补偿着亏欠。
他把自己困在“恩人”和“负心人”之间。
甚至无条件地选择相信她…
可那份沉甸甸的恩情,从头到尾,不过是别人写好的一出戏。
他是戏里的傻子,却演得那么认真!
他这一生,都在挣脱。却每一步,都踩在别人铺好的陷阱里。
不愿当那颗任人摆布的棋子,却仍走在别人的棋盘上。
直到——
遇到青儿。
那是他人生中唯一的变数。
他记得那天在大殿之上。
她以柳代剑,衣袂翩跹。柳枝在她手里像活了一般。她的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像是会发光。
他坐在那里,心跳漏了两拍。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这样好看。
后来谢臻靠近她,跟她说话,对她笑。他站在旁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有种说不出的烦躁。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既害怕,又期许。
直到那夜。
她宽衣解带,为他缓解寒毒。
他记得她颤抖的手,记得她发烫的肌肤,记得她把他抱在怀里,用身体暖着他。
那温暖一点点渗进来。
渗进他冰凉的骨头里,渗进他从没被暖过的心底。
他哭了。
那是他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有人抱着他,给他温暖。
不计任何回报。
只是抱着他。
冰封了太久的心,就这样裂开了一道缝——他只想有一个人,愿意这样抱抱他。
青儿。
有她在的日子里,他莫名几乎每天都回府。
死气沉沉的四王府,忽然多了笑声,多了人气。
她能跟婢女们玩在一起,笑得像个孩子。她对小厮们客客气气,劳烦他们还会给些碎银子。
她买回来的酥饼,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那段日子,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为自己活的证据。
可他亲手,把她弄丢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只知道没有青儿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炼狱。
烛火跳了一下,映在他满是泪痕的脸上。
“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