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柱子接着说:“现在乌兰和大昭都在想办法对付炽鬼。可将士们都在传——那炽鬼比之前更可怖了,光是听着就让人心生惧怕。”
沈青戈看向谢俞。
他面色凝重,缓缓开口:“得做好安排再动手,不然多少人上去都是白搭。”
沈青戈忽然想到什么,转向柱子:“那你如今怎么回来的?”
柱子看着她,迟疑了一下:“公主,您莫怪我——我把咱们在落日山的事,说给乌兰·赫哲听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想,这事早晚会被人知晓。况且如今焰族已经派不出兵了,落日山附近也安全了。”
谢俞点了点头,目光沉了沉:“柱子说得对。大家也算是安全了。我们…是时候该出去了。”
“恐怕,现在只有我见过炽鬼。我们出去,助他们一臂之力。”
……
与此同时,谢臻也准备出发了。
京都的朝政并不像预料的那般容易。
登基之初的混乱远超他的预料。
前朝遗留下来的党争积弊已久,牵一发而动全身。谢臻用了整整三个月才将六部的主官梳理清楚——该留的留,该换的换,该杀的一个都没手软。
朝堂上的暗流比他想象的更深。谢臻都一一化解了。
他不动声色,步步为营,用了将近一年才将朝纲彻底理顺。
六部各司其职,地方各安其位,连那些蛰伏在暗处的反对势力也被他连根拔起。
手段之凌厉,心思之缜密,让满朝文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这仅仅是开始。
朝纲理顺了,人却不够用。前朝的官员他不敢全信,旧部又不足以填补所有空缺。
他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排兵布阵”——从翰林院挑选年轻有为的庶士,从地方擢升政绩卓著的能吏,从军中选拔忠勇可靠的心腹。
每一道任命他都反复斟酌,每一个人选他都亲自过问。
他不怕慢,只怕错。朝堂上的位置就那么多,放错一个人,可能就是满盘皆输。
这又是一年。
两年了。
两年的时间,他从一个四面楚歌的新君,变成了真正让满朝文武心服口服的帝王。
没有人再敢小瞧这个曾经的闲散王爷,也没有人再敢在朝堂上玩弄权术。
他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这天下,他说了算。
幸好——红绵一直陪着他。
那夜之后,红绵到底还是跟他回了宫。
她住在离御书房最近的一间偏殿里。没有册封礼,没有金册宝印,甚至连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
这是她以死相逼换来的。
她就那样跪着,用发簪抵着脖颈:“王爷若非要给红绵一个名分,红绵今日就死在这里。”
谢臻看着她,脸色铁青。
“我的身份,若是上了皇家玉牒,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说您?他们会说新君被一个贱籍女子迷惑,会说皇家颜面扫地,会拿这个做把柄,在您背后捅刀子。”
“王爷,您根基不稳,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谢臻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妥协了。
于是这两年里,红绵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待在他身边。
每日清晨起来,替他梳头更衣;他批折子的时候,她站在身后替他揉按肩颈;他熬夜熬得太晚,她就悄悄在案头放一盏热好的羹汤。
她不争不抢,不露锋芒,像一盏灯,安安静静地亮在他身侧。
宫里的人起初还议论几句,后来也就习惯了——习惯了御书房里那个永远低着头的女子,习惯了陛下身边那个没有品级却谁都动不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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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谢臻在这两年里,始终未纳一妃一嫔。
为此,六十七位朝臣联名上奏:后宫虚悬,于礼不合,于国不利。恳请陛下选纳妃嫔,以广皇嗣,开枝散叶。
谢闵面对群臣的悠悠之口,歪靠在龙椅上,面容哀伤,只说了一句:“朕……早年荒淫无度,不知节制,伤了根本。此事,莫要再提。”
从此,再无人敢提及。
红绵只怪他不懂顾全大局。
谢臻也很生气,问她:“若我真与别人在一起,你就不生气吗?”
见红绵低头不语,他又缓声道:“若心中不喜,纳人家进宫,不过是害了人家。”
“可陛下终究要有自己的子嗣。”红绵轻声说。她早年服了太多避子药,恐怕再难有孩子了。
谢臻看着她,开口:“没有子嗣又如何?你我这般长大,你以为哪个孩子是真心愿意来这世上?”
“红绵,这皇位是四弟让给我的。若不是他求我,我也不肯。这本就不是什么好差事。天下本该贤能者居之。……我已拟好传位诏书,只待有德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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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北疆前,谢臻带上了女医监。
谁也不知道谢闵如今的身体还能撑多久。女医监是焰族医师——此去北疆,带上她,或许能为谢闵争一条活路。
两年前,他曾将皇后、太子妃和女医监一同关入大牢。
后来又丢进了几乎疯癫的谢尧。
平日还算安生,可每到十五,谢尧寒毒发作,神智全失,追着牢中人撕咬——他知道那焰族人的血,能压制寒毒。
谢臻亲眼看到,那一夜,皇后与太子妃两人一同将女医监推到了身前。
他站在暗处,命人将遍体鳞伤的女医监提了出来。
她浑身是血,眼神麻木。
从此,谢臻将她留在身边,平日不做别的,只为红绵诊脉、开方。
临行前夜,女医监忽然跪在他面前,只提了一个要求:“带上小姐吧。”
谢臻眉目一沉,带着不解:“她差点害死你。”
“我伴她长大,陪她来到大昭。”女医监抬起头,“如今,该把她送回北疆了。落叶总要归根的。”
这是她在焰族的使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半个月后,谢臻终于赶到北疆大营。
一路风雪兼程,人马俱疲,他却不敢停。
沈澜星在营外迎着他。
“四弟呢?”谢臻问。
沈澜星低下头开口,“在军帐…”
谢臻看出他眼神的闪躲。没有再多问。径直朝军帐走去。
掀开帐帘的那一刻——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谢闵坐在案前,正低头看一封军报,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来。
那一头白发,如霜似雪,再不见一缕青丝。
谢臻呼吸一滞。
谢闵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瘦了许多,却仍端着一副从容神色。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脖颈——一道道青色的血脉从领口蜿蜒而上,如同枯藤攀附着,清晰得几乎能看见血液缓缓流动。
“三哥?”谢闵声音不大,竟还笑了笑,“路上不好走吧。”
谢臻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两年。他的四弟竟会变成这样……
谢闵见他不说话,将手中的军报搁在膝上,“这副模样,吓着你了?”
谢臻终于缓过神来,缓缓摇了摇头。
谢闵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也是青白的,“不打紧。”
谢臻死死盯着他颈上那些青色的血脉,忽然转身朝帐外喊了一声:“传女医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