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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闵时隔两年后再一次看见自己的母亲。
是在大营的囚帐里。
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头发胡乱绾着，有几缕散下来，灰扑扑的，身上穿着粗布麻衣。
瞧见谢闵的一瞬，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想过无数次再见时的场景——打他、骂他、甚至杀了他。若不是他一意孤行，她又怎会落得这般田地？
可此刻，谢闵就站在她面前。
一头白发，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眉毛都白了。他瘦得厉害，脖颈上青色的血脉隐约可见…
她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他当真豁出了这条命。
谢闵坐在矮凳上，面对着她。
“等打完这一仗，我将您送回焰族。”
“不要！”皇后猛地摇头，“你们把焰族的皇权夺了，本宫回去也是死！”
谢闵看着她，声音越来越大，
“你不该死吗？你手里有多少条无辜的人命？”
“焰族皇权！”他缓缓重复，“若不是你们那皇权欺压百姓、恃强凌弱、视人命如草芥……何至于走到今日！”
皇后被他的话刺得脸色一变，却仍梗着脖子：
“可是……皇族的人打下的江山，就是要高人一等！我们从一出生，作为皇室一份子，就有伟大的使命——为焰族开疆扩土！一统天下！”
她说着，目光转向帐外，仿佛能看到万里河山，能看那从未熄灭的焰族荣光。
谢闵闭上眼睛，眉心深深蹙起，
“就算是全天下都归了焰族，又如何？”他睁开眼，“那虚无的权力，有何用？”
皇后猛地转回头：“那为何大昭可以？大昭凭什么坐拥天下？”
谢闵看着她，摇了摇头。
“大昭百年前本就只是一方小天地。祖上治理有方，百姓安居乐业。周边小国和零散游民心生羡慕，自愿归附。大昭立国至今没有侵犯邻国一草一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跟焰族用卑鄙手段、强取豪夺……全然不同。”
他抬起手，指尖抵在自己心口，
“若要民心所向，用的不是手段——是这里。”
帐中寂静无声。
皇后看着他，“大昭本就在中原，天时地利人和，安居乐业……何其简单？我焰族呢？地处北疆，沙尘风暴，物资匮乏，我们怎么安居乐业？我们不去抢，不去争，难道等死吗？”
“那乌兰呢？”谢闵起身质问！
皇后一愣。
“乌兰部族比焰族还要靠北，条件比你们更苦。”
谢闵的声音低沉，“他们用二十年跟大昭互通有无，把沟渠引入荒漠，在部族边境种上防沙树木。如今，他们已经可以种出粮食了。”
他顿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
“而你们焰族呢？这几年一直在觊觎他们的土地，想着怎么抢过来。却不知，人家已经为子孙后代谋划了几十年。”
皇后的脸色一点点变了，嘴唇微张，却说不出话。
谢闵看着她目瞪口呆的模样，继续说了下去，
“乌兰·赫哲的额父，早年间就为他们皇室子孙请了大昭的教书先生。让他们读圣贤书，懂治国之道，明事理之重。而焰族的皇权呢？”
他的目光像一把刀，直直剖过去。
“除了骄奢淫逸、养尊处优，就是视民生如无物。你们只为维护你们所谓的皇权，可曾为百姓想过一日的生计？可曾为这片土地想过一寸的将来？”
谢闵顿了顿，声音放缓，
“母亲，您有所不知，那些从焰族跑出来的百姓，一个个都争着加入大昭的军队，他们比谁都希望讨伐焰族皇权！”
皇后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她的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谢闵走到她身前，蹲下身，直面着她。
苍白的脸上满是痛色，
“母亲，如若你一开始，便想着焰族百姓，父皇一定倾力而为，如今的焰族也比乌兰还要富足！”
皇后眼眸的光亮渐渐褪去。她缓缓低下头。
这时，帐帘打开。
“报！四王爷！乌兰.赫哲已到军帐！”一个亲兵在门外禀告。
谢闵摆了摆手，“好！”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皇后，
“你可曾……真的拿我当成你的孩子？”
皇后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通红，嘴唇止不住地颤抖：“闵儿，为娘当然疼你……但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啊……”
“可我一出生，就被你算计！！”谢闵打断她，“你可知我有多羡慕三哥？他的母妃抱着他，给他做香囊，一勺一勺喂他吃饭……你呢？”
他的眼眶红了。
“你只会冷冷地看着我，看着我反复发作却不给我焰丸，濒临死亡的样子。从小到大，你只会说——‘这是给你的教训’。”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母亲，你知道吗？我多想像个正常人那样活着…我遇到过一个对我极好极好的女子。她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可拜你所赐……我连和她做寻常夫妻的资格都没有…”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
那泪是极淡的青蓝色，顺着脸颊缓缓淌下，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皇后怔怔地看着那滴泪。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个孩子毒发时，小小的人儿虚弱地伸出小手抓着她的裙摆，仰起脸喊“母后，疼”……
而她只是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拂袖而去。临走时丢下一句话——这就是不听话的代价。
“……闵儿……”她的声音破碎，泪水夺眶而出，“我的闵儿……”
她猛地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狠狠划破自己的手臂，鲜血立刻涌了出来。她颤抖着将手臂递到谢闵眼前，
“闵儿，你来喝娘的血……娘给你解毒！娘错了！娘真的错了！你……你去找那女子……”
谢闵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臂，只觉得一阵恶心！！
他猛地伸出手，狠狠将她的手推开——“滚开！”
那一声“滚开”，带着二十多年积压的委屈。
“晚了！！”
“我一时贪念……害死了她……”
说完，他站起身，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朝帐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