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看着昱儿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那里面只有不谙世事的天真。
她忽然掉下了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昱儿的小手上。
昱儿歪着脑袋，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不明白这个祖母为什么突然不笑了，也不说话了。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在皇后脸上抹了一下，皱起小眉头，“不哭……不哭……”
皇后再也忍不住，一把将昱儿紧紧搂进怀里。
过了好一会儿，皇后忽然直起身，捧着昱儿的小脸，声音急切：“昱儿……你帮帮祖母，跟你爹说说，别让他把祖母送回焰族！让他放祖母一马！祖母不想回去……不想回去…祖母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她的语速很快，昱儿被她攥得有些疼，蹙起小眉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女医监站在一旁，看着祖孙两人，缓缓开口，“小姐……你最对不起的，不是昱儿。是闵王爷。”
皇后的手猛地一顿，缓缓松开了昱儿。
女医监往前走了一步，苍老的眼睛直视着皇后，“老身陪着小姐三十多年，从焰族到北疆，从皇宫到囚帐。小姐说什么，老身做什么，从不质疑。可如今老身不得不说——也许……我们真的错了。”
“小姐可还记得……闵王爷五岁那年冬天？”
皇后的手指微微一僵，
“那年他发了高烧，烧得浑身滚烫，奶娘急匆匆来报。您当时正烦心别的事，头都没抬，就说——”女医监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您说‘这点小病，也配来烦我’。”
皇后猛地闭上眼，像是被那句话迎面扇了一记耳光。
“他没等到您去看他一眼。是奴才们拿冷帕子敷了一夜，才把命捡回来。从那以后，他再发烧，再也不让人去禀您了。奴婢们问他为什么，他说‘告诉母妃，她也不会来的’——那年他才五岁，已经学会不麻烦您了。”
“还有那年开蒙，蓉妃送三殿下到太傅面前，嘘寒问暖，替他整好衣冠才离开。闵王爷呢？他自己一个人背着比他身子还大的书袋，站在门口等开门。是蓉妃瞧见了他，领他进去的。您的亲儿子，是别人领进去的。”
皇后的嘴唇开始发抖。
“太子殿下的焰丸，从小到大一顿也没断过，您亲自盯着，生怕他毒发。可闵王爷呢？就算是去打仗，您也是打几个月给几个月的量，一颗不多给！”
“老身从小给闵王爷看病，看着他长大。老身比谁都清楚——这孩子其实不怕寒毒。那毒再疼，他咬着牙也能忍。他怕的是……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心疼他。”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皇后，“他太缺爱了。从小到大，他求的不过是您看他一眼，抱他一下。可您给过吗？”
皇后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终于挤出了一句破碎的话：“闵儿……自小没有尧儿听话……”
女医监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悲哀，
“小姐，您还不明白吗？闵王爷不是不听话——他是不愿意做焰族的傀儡。他不愿意像您一样，被绑在那把椅子上，一辈子替别人活着。”
她看了一眼昱儿，“小姐您看——昱儿的娘亲，每个月割开自己的手指，一滴一滴地放血给孩子解毒。那是一个母亲心甘情愿拿命在换，眼睛都不眨一下。可您呢？可曾让他有一日、哪怕半日，体会过什么是母亲的呵护？”
皇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在榻上。
昱儿站在她面前，歪着脑袋看着这个满脸泪水的祖母。
皇后慢慢伸出手，握住了昱儿的小手，看向女医监，“昱儿……是那沈氏的孩子吗？”
女医监点了点头。
皇后的目光落在昱儿脸上，看了很久，忽然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闵儿……竟为了她，豁出命去，置我焰族于死地？”
女医监站在一旁，垂下了眼睛。
她知道，皇后还是不懂。
她说了这么多——皇后的爱永远排在焰族之后，排在她自己的骄傲之后。
这些话本不该说，也不该由她来说。可她今日不说，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小姐……老身以为，那沈姑娘定是对闵王爷极好…疼他，爱他。”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昱儿，又看了一眼帐门的方向，“闵王爷命不久矣……昱儿快没有爹了。可能闵王爷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了他的命运，老身改变不了什么。就是觉得……他很可怜。”
“刚刚那昱儿给他一块米糕，他哭着吃完的。”
她抬起眼，目光苍凉：“这世上有人愿意对他好，他定是愿意以命相护的。小姐，您想想——他这辈子，得到过多少？”
囚帐外，沈青戈将她们的对话听得真真切切。
她没有马上进去。后背贴着帐壁。
女医监这么做，是想让皇后悔不当初吗？
可还有什么意义呢？谢闵的人生已经被她毁了，不是吗？
她恨他。可她听到这些的时候，心口却还是隐隐作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沈青戈猛地转过头——谢闵从远处走来，他看见沈青戈站在囚帐外，微微喘了一口气，低声问：“在这里吗？”
沈青戈点了点头。
谢闵没有犹豫，直接掀帘走了进去。
“女医监！”他的声音冷冽，“你该给本王一个解释！”
昱儿听见声音，猛地回头，看见谢闵的那一瞬，小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挣脱皇后的手，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跑了过去，两只小手直接搂住了谢闵的腿，把小脸埋在他的膝侧。
谢闵低头看了一眼昱儿，俯身将他抱起。
昱儿自然而然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女医监微微颔首，面色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刻：“四王爷，老身就是带昱儿给小姐看看……没有别的意思。要怎么罚，悉听尊便！”
她的声音平静，可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平静地没有任何情绪。
有些话，她终于说出来了。
后面…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