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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戈悬在半空中，脚底是万丈深渊。碎石从脚下滚落，无声地坠入云雾深处，连回响都听不见。
唯一真实的，是手腕上那只手。
冰凉，却攥得发烫。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腕骨。
她仰起头，对上了谢闵的目光。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被抽空了声音。
风还在吹，碎石还在落，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看见他那双眼睛——灼热、疯狂、恐惧、哀求，所有的情绪烧在一起，烫得她不敢直视。
他什么时候来的？拖着那副千疮百孔的身子，是怎么爬上来的？
她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闵胸口的衣襟正在渗出新的血迹——他的伤口还没有愈合。
那道从锁骨拉到肋下的口子，在方才飞身扑出的瞬间，不知又裂开了多少。
血迹在扩大，像一朵缓缓绽放的红花，一点一点地浸透他苍白的衣袍。
他的手臂在发抖。从肩膀到指尖，每一寸都在抖。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在用命拉她。
“青儿——”
发颤的声音传来。
两个人都愣住了。
那个称呼有多久没在他们之间出现过了？
这个场景恍如隔世。
三年前。落日山。他也是这样拉住她的。也是这样悬在崖壁上，也是这样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也是这样唤她“青儿”——
可那一次，她满心都是恨，她宁可粉身碎骨，也不愿再与他有半分牵扯。
而此刻，沈青戈手心的血泡磨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谢闵攥着她的手腕，只觉得那只手越来越湿滑，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他的手抖得愈发厉害，已经到了极限——他快抓不住了。
“青儿……求你……”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哀求。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那一日，他也是这样求她的。可那一日，她的眼里只有决绝。
冰凉的泪水从谢闵眼里滴落，正正砸在沈青戈的脸上。
那滴泪是冰凉的。和他的人一样凉…
他的手开始痉挛。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又松开，收紧又松开，像在做最后的挣扎。
苍白的脸色泛出一层不正常的青紫——那是力竭将尽的信号。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可他没有松手。
他咬着牙，将身体往外又探出一寸。藤蔓勒进他的脚踝，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像在警告他——再往前，就要断了。
他看着沈青戈。
“青儿……”他又唤了一声，“把手给我……求你……”
她看着他。
看着他胸口那片不断扩大的血迹，看着他青紫的脸色。
缓缓闭上眼睛…
三年前她不愿意交出的东西，三年后……
眼角坠下两行清泪。那颗已经麻木的心，此刻疼得几乎不能呼吸。
她慢慢抬起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
抓住了谢闵的手腕。
手指合拢，紧紧地，攥住了他。
——三年前她宁死也不肯交出来的那只手，三年后，她还是交出来了。
谢闵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收紧了手指，把她攥得更紧。
不能再等了。
他冒险探出另一只手，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将沈青戈往上拉。胸口的衣料已经被血水浸透，温热的血沿着腰腹往下淌。脚踝处勒住的藤蔓发出一声脆响——
断了。
与此同时，谢闵的身体往后仰去。沈青戈被他拽着，由于惯性，直直扑进了他怀里。
两个人一起跌进乱石堆里。
碎石硌着脊背，风声还在头顶呼啸。
谢闵顾不得疼，他猛地坐起身，双手捧住沈青戈的脸。
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救下了青儿！
他捧着她的脸，拇指颤抖地擦过她脸上的泪，然后他把她紧紧地拥进怀里。
他真的救下了青儿。
也救下了三年前的自己……
沈青戈僵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她感觉到有冰凉的液体落在自己的颈窝里，一滴接一滴。
她听见谢闵在哭。
没有声音，只是整个人都在发抖，胸腔里传出压抑到极致的震颤。
过了很久——沈青戈缓缓抬起手，抵住他的胸口，轻轻推开了他。
她没说话，也没看他，默默地退开一臂的距离。
谢闵这才惊觉自己的失礼。他松开手，垂下眼睫，也退后一步。
风立刻灌进两人之间那道空隙，又冷又硬。
“回去吧，”他说，“趁着天还没黑。”
沈青戈点了点头。她撑着地面站起来，刚站稳，迈出一步——
“嘶——”
一声轻呼。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被一把钝刀猛地剜了一下。她重心一歪，整个人又跌坐回碎石堆里。
谢闵几乎是本能地俯身过来，手伸到一半又顿住。
沈青戈咬着唇，只低头看了一眼——脚踝已经肿起来了。
谢闵等了片刻，见她没有拒绝，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托起她的脚踝。
他的指尖冰凉，触到她肿胀的皮肤时，她微微一缩。
但没有躲开。
谢闵低下头，仔细看了看。脚踝的地方又红又肿。
他沉默了一瞬，轻轻说了一句：
“我背你。”
“不用。”沈青戈想也没想，声音冷硬，“等澜星他们来寻。”
谢闵点了点头。没有坚持。
他站起身，默默退到崖壁的一边，靠着岩石坐了下来。
那个位置，正好是风口。
风从山脊那边灌过来，裹着细碎的冰碴子，打得人脸上生疼。
他坐在那里，把大部分的风挡住了。
沈青戈的目光落在他的胸口。
那片渗血的衣料，已经开始结冰了，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沈青戈忽然觉得喉咙很紧。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肿起来的脚踝，又看了看天边的光。
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风越来越大，冷得人牙齿发颤。
澜星他们不知道能不能上来。
就算能，最快也要入夜之后才能到。
而这座山，入夜之后是什么样子，恐怕更冷了…
她又抬头看了谢闵一眼，终于开口，
“我们回去吧…”
谢闵的肩膀微微一顿。
沈青戈没有看他，只继续说：“山上风大，不能久留。你背不动的时候，就把我放下，能背到哪算哪。”
谢闵望着她，只应了一个字。“好。”
随即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
沈青戈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谢闵的身体明显一僵——只那么一瞬。而后他稳稳托住她的腿弯，将她背了起来。
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