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戈一步一步走近,脚踝的疼意反倒渐渐模糊了,只剩下心口一下一下的钝痛。
土坡上的那个人似乎没有察觉她的靠近,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夜风卷起他的白发和衣角,整个人都没有一丝血色。
沈青戈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谢闵终于转过头来。
月色下,他的脸白得近乎透明。那双眼睛在看清来人的一瞬,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归于平静。
“……谢谢。”谢闵先开了口。
他指的是那株归元草。她竟肯给他——他曾经那样伤害过她。
沈青戈没有回应这个“谢谢”。她盯着他,只问了一句,“为什么?”
谢闵看着她,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忍。
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一株归元草救不了我了。寒毒已经将我全身经脉蚕食殆尽……吃了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沈青戈喘息着。
就在他说话的这一刻,她分明看见他周身泛起隐约的蓝光——那是寒毒发作时才有的光,曾经她见过几次,每一次都意味着彻骨的痛。
可这一次,那蓝光很淡,却一直围绕着他。
他真的快死了。
沈青戈的声音酸涩:“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赎罪吗?”
谢闵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苦笑:“不是为了赎罪。是我本不该再活着了。”
“真正的谢闵,在三年前就死了——在朝你击出那一掌的时候就死了。”
沈青戈颓然地坐下,垂着头,散落的头发遮住了脸。不知是不是哭了。
许久,她才低声说:“可是……我没死。”
“但爱着谢闵的那个青儿死了。”谢闵的声音带着颤音,“是我亲手杀死的…她那么爱我…”
说到这里,他的眼角终于滑下一滴泪。
沈青戈抬起头,心口堵得几乎喘不上气。
他说的没错,那个深爱着谢闵的沈青戈已经死在了三年前。
谢闵偏过头看向她,目光里满是温柔与愧疚。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叫了她的名字。
“青儿,谢谢你。”
“我这一生都是浑浑噩噩,自以为运筹帷幄,到头来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所有对我好的人,都被我伤了。沈副将为救我死了,燕峥也是……还有你……”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在临终前要把所有没说过的话都倒出来。
“娶你的那一天,我就在伤你。我自以为对得起沈副将,其实是害了你,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可你却那样好——大殿上不顾安危为我解围,南院里拼了命帮我解寒毒。落雁峰上、南院的屋顶上,我把不能对任何人吐露的话都念给你听,你总是懂我,从来不嫌我荒唐。”
他停了停,喉结上下滚动,努力压住那已经哽咽的嗓音。
“青儿,跟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我这一生最好的日子。我想,老天终于眷顾我了,让我遇到这样好的青儿。但我……终究是不配。”
沈青戈看着他,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开口:“如月……被我杀了。在我们从落日山回来的那日,她骑着马逃跑…”
谢闵抬起头。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对不起…”他轻声说,他知道这个名字对沈青戈的伤害有多大。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如月是一样的,都是罪人。
沈青戈没有躲避他的目光:“我知道是她骗了你。”
谢闵却缓缓摇了摇头。
“是我自己骗了我自己。”他说,像在自言自语,“说到底,我不过是个自私的贪生怕死之辈。他们告诉我,如月将来会是我的王妃,我那么抗拒——可如月‘救我’之后,我便妥协了,便接受了她。”
他苦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现在想来,不过是为自己续命找了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罢了。我看不惯父皇和太子那般没有骨气,其实……自己也不过如此。”
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白发被风吹起。
“以至于,我根本就没有求证过如月‘救我’这件事的真伪。”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不会武功,不会骑马,怎么可能在狼群的撕咬中活下来?”
他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这不过是他们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台阶……我便顺势跟着走了。自欺欺人地陪着他们演了一场早已被安排好的戏。”
沈青戈听着,看着风里谢闵飞舞的白发,心口像被人一刀一刀地剜。
谢闵转过头,冲她苦笑一声。
那一眼里,是一种全然放下的坦然——
“青儿,是我负了你……”
沈青戈再也撑不住了,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头剧烈地耸动着,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哭了很久。
忽然抬起头来,眼眶通红:“你为何不信我?如果当初你信我,何至于此?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那一声质问,带着三年来的所有的委屈、绝望和不解。
谢闵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而破碎。
“青儿,你知道吗?当你怀了昱儿……我便起了贪念。”
他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抖,缓了一口气继续说,
“我不想我的孩儿遗传我的寒毒,承受那寒毒之苦。而我,也想多活几年……陪陪你们。”
沈青戈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如月说能为我和孩子解寒毒的时候,我自己便开始说服自己——如月是良善之人,她跟母后他们不一样,她与我有十年的情谊!她曾救过我,如今她也愿意救我的孩子。”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每次,如月提出一个战事要点,我其实都很紧张。当验证以后,我便松了一口气。我告诉自己——你看,如月果然是个品性纯良之人,我没有信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