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戈回到布帐,昱儿还在熟睡。
帐内漆黑一片,她没有点灯,摸索着跪坐在榻边。
月光从帐缝里漏进来一线,恰好落在昱儿的小脸上——睫毛微翘,鼻翼轻轻翕动,他睡得那样安稳,安稳得让人心碎。
她缓缓俯下身,将脸埋进昱儿温热的肩窝。那具小小的身体里,流淌着她和那个人的骨血。
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涌出来,洇湿了昱儿的小衣裳。
她死死咬着嘴唇,喉咙里终于挤出一声压抑破碎的呜咽——
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
哪怕三年前从悬崖上坠落,她都没有这样无力过——
他这一生,都没有被好好善待过。
从小被母后种下寒毒,被当作棋子摆布;好不容易想好好活着的时候,又被他自己亲手推开了…
怪不得他没有了活下去的力气。
一个人被命运反复碾了那么多年,累了…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被自己掐断了——
深夜里,沈青戈哭得浑身发抖。
她恨他——恨他为什么不早一点信她,恨他为什么不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可她恨得不够彻底。
此刻剩下的,还有…心疼——让人喘不过气的心疼。
谢闵!脑海里反复出现他苍白的脸。
第一次牵她的手,他的掌心冰凉,却让人踏实。
第一次吻她,他的呼吸都是乱的。
第一次唤她“青儿”,声音很轻,她的心都跟着化了。
王府南院,她帮他解寒毒时,他哭了。他不能动,但感受到温暖的那一刻,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他们坐在落雁峰聊了一整夜,他笑了。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得那样舒展,眼底没有算计,只有干干净净的欢喜。
他太缺爱了…
沈青戈闭上眼睛,嘴唇颤抖着,无声地翕动了几个字——
谢闵,如果我不恨你了……你别死。
好嘛?
……
第二日清晨,沈青戈的眼睛又红又肿。
她坐在榻边,头发只是随手拢了拢。
昱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娘亲的样子,小脸立刻皱了起来。
“娘……”他伸出小手去摸沈青戈的脸。
沈青戈握住儿子那只温热的小手,贴在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那温度让她心里又暖又疼——
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娘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昱儿不信,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小嘴瘪了瘪,像是要哭。
沈青戈赶紧摸了摸他的头,“乖,娘今天有事要忙。”她顿了顿,开口道,“你今日…可以去找他。”
昱儿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小家伙从榻上蹦起来,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昱儿穿好衣服,胡乱咬了两口饼子,就跌跌撞撞地往帐门口跑。
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在沈青戈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然后像一阵小旋风似的,掀开帐帘就冲了出去。
沈青戈站在原地,缓了缓心绪。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转身去够靠在榻边的木棍,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帐外走去。
……
出了大营。没走多远,便看到了那三十口大缸——整齐地列在营外的空地上。
寒潭水寒气太重,寻常人无法靠近,大缸只能安置在这里。
族人们正三三两两围在缸边忙碌,有人往缸里倒水,有人蹲在地上揉搓发僵的手指。看见沈青戈走来,纷纷抬头唤了声“公主”。
柱子最先凑过来,搓了搓手:“公主,这样下去不行啊。昨日忙了一整天,连两缸水都没灌满。”
沈青戈没说话,目光落在柱子的手上——那一双手通红肿胀,指节处裂开了几道口子,还渗着血——是冻疮。
柱子察觉到她的目光,慌忙把手往身后一藏,讪讪地笑了笑:“不碍事的,公主。”
沈青戈盯着他藏到身后的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知道那条路不好走。”
柱子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点头:“不好走。洞口窄,路陡,寒气又重,一趟下来人就得缓半天。能进去的也就咱们这些人了,其他人根本扛不住。三十缸水,按这个进度……不知要灌到什么时候。”
沈青戈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族人——年轻的面孔上带着疲惫——这些都是她仅剩的家底了。
“这样下去不行。得想办法。你们的手还要拉弓射箭,不能就这么废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冲族人们喊了一声:“大家先停下来。待商量出对策,再从长计议。”
族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朝她看过来。沈青戈朝他们微微颔首,转身朝大营走去。
——煜族人就这么多了。除去老弱妇孺,青壮年本就所剩无几。这些人将来对抗炽鬼的时候,还要拉弓射箭,还要冲锋陷阵。手伤成这样,不是办法……
……
议事帐内。
沈澜星蹙着眉头,语气里满是无奈:“阿姐,我昨日想带人帮忙的——可咱们的人刚凑过去,还没碰到那缸呢,寒气就把手冻伤了。”
他叹了口气,摊开双手,指节上果然也泛着红,“连缸都没摸到,人就扛不住了。”
帐内几位副将面面相觑。
谢臻抱着胳膊,沉声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们煜族的壮年得省着用——对付炽鬼的时候,他们才是主力。”
话音未落,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又不是只有煜族人能碰那寒潭水。”
众人齐齐朝帐门望去——谢闵抱着昱儿走了进来。
他一身素白衣袍,白发束在脑后。昱儿乖乖地窝在他怀里,一手搂着他的脖子,一手举着一只小木马,小脸贴在谢闵肩窝里,眼睛却亮晶晶地打量着帐内众人。
谢闵一进门,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扫向沈青戈。
她站在人群后方,眼睛又红又肿,像哭了一整夜。他心头一紧,指尖微微蜷了蜷,随即迅速别开了眼。
他稳住声音,继续说道:“焰族人也可以去。焰族投诚的老百姓里有很多青壮年,还有那些被俘的将士——他们一样能出力。”
谢臻猛地一拍脑门,眼睛亮了:“对呀!我怎么没想到!”他转头看向沈青戈,“这事交给我了!我这就去清点人手,编队轮换。”
沈澜星也来了精神,凑到谢臻跟前:“我也去!”
帐内气氛骤然松快了些。几个副将也纷纷起身跟了出去。
只有谢闵和沈青戈,隔着长桌,谁也没有再看谁。
昱儿浑然不觉大人们的暗涌,举起小木马朝沈青戈晃了晃,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娘!你看!”
沈青戈这才回过神来,冲儿子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