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谢臻喝了不少。他的脸膛泛着红光，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亮——酒意上头，反而把心里那些藏了许久的话都顶了上来。
他转过头，面朝全场，声音比方才还大，
“刚才说到我夫人。既然话说到这儿了，我就再多说几句——”
人群安静下来。有人放下酒碗，有人坐直了身子。
谢臻目光落在远处黑暗的山影上，
“这天下，不仅仅是焰族——包括大昭，都把女子看得太轻了。”
“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不行。男子逛了窑子，也不耽误娶妻生子，若是女子失了贞洁，不问缘由，就要被族谱除名，甚至沉塘。”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似乎‘不洁’这个词，就是为女子准备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们的母亲都是女子。大家以后，莫要再轻视女子。”
片刻，他直起身，声音拔高了一些，
“我改了大昭的律法。增设了女子学堂，朝堂之上也设了女官的位置。女子可以读书，可以识字，可以为官，可以不必依附于男子而活。”
永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抱着孩子，身子往前倾，声音抑制不住的激动：“三哥！是不是以后的女子，都可以像沈姐姐那样威风？”
谢臻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远处的谢闵和沈青戈。
随后转头看着永嘉，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
永嘉的眼眶红了。
谢臻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还有——我改了‘七出’之罪。”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阵低低的骚动。
大昭的将士们面面相觑，焰族的百姓们瞪大了眼睛——七出之罪，那是传了千百年的规矩，是压在每一个女子头上的大山。
谢臻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眼神坦然。
“我把那‘无子’一项，去除了。”
这话落下去，人群中发出惊呼。
红绵的父母更是猛地坐直了身子。红绵不能生育，是他们心里最深最痛的那根刺。
他们不敢提，也不敢问，怕伤了女儿的心，怕女婿嫌弃。
“无子，就不能是男人的问题？凭什么一怀不上，就先怪女人？就算是女子的原因——不能生育，她何错之有？”
谢臻转过头，看着红绵，为红绵的盘子里添了一块肉。
人群中，大家面面相觑。谁都看得出来，这条律法是为红绵改的。这个大昭皇帝，果然爱他的夫人至深。
有人动容，有人沉默，也有人皱起了眉头。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士兵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发颤，却问出了许多人心里不敢问的话：“可是……大昭的血脉怎么办？储君怎么办？皇位……继承给谁？”
全场一静。没有人敢接话，连沈澜星都放下了酒碗，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谢臻看过去，目光落在那名年轻的士兵身上。他没有生气，只是看着那个人，看了两息，然后缓缓起身站起来。
他围着校场走过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
谢臻走到角落，在那一小堆最暗的篝火前停了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谢闵怀里的昱儿。
昱儿正窝在谢闵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他晃着小脑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谢臻弯下腰，伸出手，将昱儿从谢闵怀里抱了起来。
昱儿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小手本能地抓住了谢臻的衣领，瞪大眼睛看着他。
谢臻抱着孩子，直起身，低头看向还坐在地上的谢闵和沈青戈。
“这是昱儿的爹，是我大昭文韬武略、无人能及的四王爷。”
“这是昱儿的娘，是煜族公主，是带领煜族重建家园的人——沈青戈。”
谢臻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昱儿。
小家伙刚啃完羊骨头，满手满嘴的油，口水糊了一脸，还不知从哪儿蹭了一块酱汁在鼻尖上。
他浑然不知自己正在被那么多双眼睛注视着。
谢臻忍不住笑了。随后他举起昱儿，像举起一面旗帜，声音拔高了几分，“这皇室的血脉——大家还怕大昭后继无人吗？”
全场死寂。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那个被高高举起的小人儿——他正疑惑地看着大家，口水拉成一道亮晶晶的丝。
然后，沈澜星第一个站了起来。“陛下！你是要立昱儿为储君吗？”
话音刚落，全场的气氛骤然绷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谢臻的回答。
谢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举着昱儿，声音大得整个校场都听得见：“昱儿！皇叔给你个大昭——你要不要？”
全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小人儿身上。
昱儿被问得愣了一下，小嘴微微张着，然后咧开嘴，露出一排小白牙，大声喊了一个字：“要！”
全场愣了一息，然后——笑了。
“好！”谢臻大笑，把昱儿高高举过头顶，转了一圈，“那就这么定了！大昭未来的储君——昱儿！”
昱儿被举得高高的。
沈澜星第一个跪了下去。
他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在胸口，“臣——沈澜星！叩见储君！”
片刻，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像麦浪被风吹过，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叩见储君！”
“叩见储君！”
“叩见储君！”
声音此起彼伏，从校场这头涌向那头，在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散。
昱儿显然被这阵仗吓坏了，小身子一缩。
谢臻把他放下来，搂进怀里，柔声哄道：“乖昱儿，走，不理你爹娘了。跟皇叔去找婶娘玩，还有平儿妹妹。”
昱儿听了却有些犹豫——校场里那么多人看着他笑，他有点害怕。
“不要！”他扭来扭去。
谢臻却不听他的，自顾自抱着他就要走。
昱儿急了，忽然伸出小手，朝角落里的谢闵和沈青戈挥了挥，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爹！娘！”
谢闵一怔，猛地站起身——昱儿喊他“爹”！
沈青戈也愣在当场。
昱儿看到谢闵站起来，笑得开心极了。刚刚皇叔说了两遍，他记下了，这个就是他的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