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低沉而喑哑,他尽量压低了说,可还是能听出说话的人很费力,
应该是声带被浓烟与烈焰灼毁之后,勉强拼凑出的残音。
沈青戈闭上眼睛,心中不由感叹。
一年前的那场大战……多少将士从火场中爬了出来,命是保住了,却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模样。
帐帘纹丝未动。那个声音也只说了那一句,便重新沉入寂静。
沈青戈站在帐外,脚下生了根。
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这个被烧毁的嗓音里,有某种让她灵魂发颤的熟悉。
片刻后,她稳住声线,朝帐帘的方向微微颔首,“文统领,您好好养伤,改日等您身子大好了,我再来当面致谢。”
帐内没有再传出声音。
沈青戈转过身,对驰野说了句“走吧”,便率先迈开了步子。
———
沈青戈跟着族人们在田里忙活了几日,总算把种子都种下了。
她扶着腰直起身,长舒一口气:“看看今年有什么收成吧。”
驰野看着她,咧着嘴笑道:“肯定能把咱们粮仓堆得满满的。”
谢俞站在一旁,也跟着说:“不管怎样,总会一年比一年好。”
沈青戈看了看天色,转头道:“大哥,驰野,你们回去准备准备。今晚乌兰部族设宴,赫哲王子的儿子过百日,我们都得去。”
两人应声点了点头。
———
傍晚时分,沈青戈换了一身素净又不失礼数的衣裳,带着谢俞和驰野,骑马赶往乌兰部族。
草原上的宴帐已经支了起来,帐外篝火熊熊,烤全羊的香气随风飘出去老远。
乌兰部族的人热情好客,远远看见沈青戈一行,便有迎客的汉子骑马奔来,高声通报。
“煜族公主到——!”
乌兰·赫哲亲自迎了出来。他怀里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孩,正是刚过百日的儿子。
小家伙裹着锦缎襁褓,露着一截莲藕似的小胳膊,睡得正香,浑然不知自己是今晚的主角。
“公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赫哲王子爽朗地笑着,将孩子交给身后的乳母,拱手行礼。
沈青戈含笑回礼:“恭喜王子。族里刚忙完春耕,来得仓促,备了一份薄礼,还望笑纳。”
谢俞将一个精致的木匣递上,里面是沈青戈让人从大昭带回来的长命锁和几个手巧的族人连夜缝制的细软小衣。赫哲接过,连连道谢,亲自引他们入帐。
帐内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乌兰部族的贵族和附近几个小部落的头领。
众人见沈青戈进来,纷纷起身见礼。煜族虽然重建不久,但有大昭和乌兰做后盾,谁也不敢小瞧。
沈青戈一一回礼,既不卑不亢,也不失亲厚。
驰野跟在她身后,腰背挺得笔直。
赫哲抬手示意大家落座,朗声道:“今日是我那小儿百日之喜,多谢各位赏光。来,满饮此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帐内气氛渐渐热闹起来,烤全羊被切分成块。
席间,几个部落头领过来敬酒,言语间对煜族这一年的变化颇为惊叹。
有人夸沈青戈治族有方,也有人旁敲侧击地想问大昭会不会在煜族常驻驻军。
沈青戈不紧不慢,该答的答,不该应的便含笑岔开。谢俞在一旁帮着周旋,滴水不漏。
驰野不善言辞,只是沉默地坐在沈青戈身旁,有人敬酒他便喝。
宴席正酣,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喊:“文统领到——”
乌兰·赫哲闻言,连忙放下酒碗,起身出帐迎接。帐内众人也纷纷侧目,交头接耳起来。
“哪个文统领?”
“说是大昭新派来驻守的那位……”
“一直没露过面,今日倒是稀客。”
沈青戈端着酒碗,缓缓站起身。
那日在大帐外只闻其声,未见其人。没想到…今日遇上了——
她朝着帐门望过去。
帐帘掀开。
赫哲侧身引路,笑容满面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身量很高,肩背宽阔,穿着一身玄色长袍,领口遮得严严实实。
他微低着头,脸上戴着一副半脸面具——青铜色的,从额角覆盖到鼻梁,只露出下半张脸和一双眼睛。
面具边缘隐约可见蔓延出来的疤痕,暗红色的,像是被火烧过之后留下的余烬。
露出的下颌线条冷硬,唇角有一道旧伤,微微牵拉,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克制什么。
他走进帐来,步伐沉稳。
帐内烛火通明,照在他身上。
他站定,缓缓抬起眼。
沈青戈手里的酒碗“铛”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酒液四溅,溅湿了她的裙角,她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双眼睛上。
那双她闭上眼都能描摹出来的眼睛——
怎么会?
帐内安静了一瞬,众人被她摔碗的动静吓了一跳。
谢俞站起身,蹙眉看向进来的文统领。
“公主?”驰野也站了起来,紧张地看着沈青戈。
沈青戈却像没听见一样,死死盯着那个站在帐中央的文统领。
而那个人,在接触到她目光的一刹那,立刻垂下眼,别过脸去,用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掩住面具下的口鼻,哑着嗓子低声咳嗽了几声。
乌兰·赫哲连忙说道:“文统领伤后还没大好,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大昭驻军的新统领,文统领!”
众人举起酒杯。
乌兰·赫哲领着文统领与众人一一引荐。
走到沈青戈面前时,赫哲笑道:“文统领,这位是煜族公主——沈青戈。”
沈青戈看着文统领越来越近。
他的眼神,他的身形,他站立时微微偏左的习惯……
不是谢闵是谁?
可那个人的目光只是平平地扫过,
“公主殿下,幸会。”沙哑的声音传来。
文统领颔首行礼,动作标准而得体,找不到一丝破绽。
沈青戈此时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她压下翻涌的心潮,回了一礼:“文统领。”
真的不是他吗?那抬头的角度,那收下颌的方式……
还是她真的太想他了?
文统领转身随着乌兰·赫哲坐到主位。自始至终,他再没看她这边一眼。
“公主,你怎么了?”驰野忍不住问道,眼里全是担忧。
沈青戈这才将目光从文统领身上移开,垂下眼,摇了摇头:“……没事。”
别瞎想了,她安慰自己,重新斟满一碗酒,刚要送到唇边,被驰野伸手挡住。
“公主,您今晚喝了不少了。”驰野把她的酒碗拿走,在一个空碗里倒上温热的马奶,递到她面前,“喝这个吧。”
沈青戈看了他一眼,没拒绝,接过马奶慢慢喝了一口。
奶香温热,熨过喉咙,却熨不平心里那阵惊涛骇浪。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文统领忽然起身,对着乌兰·赫哲抱拳:“赫哲王子见谅,末将身体不适,不便叨扰,就此告辞。”
那声音太过粗哑,众人皆是一怔,随即纷纷起身与他道别。
乌兰·赫哲亲自将他送往帐外。
沈青戈端着马奶碗,目光追着那个玄色的背影,看他步伐沉稳地掀帘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他不是谢闵。
他怎么可能是谢闵。
谢闵已经死在那场大火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