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闵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没有接话。沈青戈也没有催。两个人就那么并肩站在高台上,看着校场上将士们挥汗如雨。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沈青戈束起的长发。
“……西侧还有一间空帐。”谢闵终于开口,声音很低,“离校场近。末将让人收拾出来。”
沈青戈侧头看他,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弯起嘴角。
“那就麻烦文统领了。”
她没有说谢谢。她不喜欢他跟她说“公主客气”,也不想跟他说“多谢”。他们之间,不该是这种生疏的客套。
谢闵别开脸,低声“嗯”了一下,转身走下高台。
沈青戈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脊背挺得笔直——看得出来,他在努力掩饰身体的不适。
忽然鼻子一酸。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泪意压了回去。
不急。她告诉自己。
西侧那间空帐,收拾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沈青戈走进去的时候,帐内已经铺好了被褥,案上放了一壶热茶,甚至还有一盏小小的油灯。
角落里多了一个简易的衣架,虽然粗糙,却稳稳当当。
沈青戈站在帐门外,看向谢闵大帐的方向——离这里不近。
……
族人们跟着在校场上操练。驰野尤其卖力,最后他索性脱了上衣,露出一身壮硕结实的肌肉,汗水顺着脊背淌下来,在阳光下泛着光。
当他看到沈青戈走过来,咧开嘴笑着喊了一声:“公主!”
沈青戈走过去,接过一旁亲兵递来的水囊,扔给驰野。
驰野一把接住,仰头灌了几大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浑不在意地抹了一把,咧嘴笑道:“公主,这样训练,当真提升士气!”
旁边几个焰族的年轻人也跟着起哄:“驰统领说的是!这才练了一日,便觉得比之前规矩多了。”
沈青戈点点头:“大家好好练,大昭待咱们不薄。”
话音刚落,她转过头,刚好看见一个转身离开的身影。
……
天色渐暗的时候,训练的将士们收了队。
谢闵在校场上安排了客宴。中央的篝火烧得正旺,大昭将士们和沈青戈带来的族人们围坐在一起,欢声笑语,热热闹闹。
主位上,谢闵坐在那里。
沈青戈端着酒碗,毫不客气地走到他身侧,一屁股坐下。
谢闵微微一僵,却没有说话——沈青戈作为煜族公主,确实有资格坐在他身侧。
沈青戈率先端起酒碗,面向篝火旁的大昭将士们,声音清亮:“感谢大昭的兄弟们,这碗酒,敬各位!”
众人纷纷举碗,一饮而尽。
酒碗放下,沈青戈侧过头,目光落在谢闵那张被面具遮住的脸上,压低声音说:“文统领,我敬你?”
谢闵的手指微微收紧,端起酒碗和她的轻轻一碰。
沈青戈弯了弯嘴角,一饮而尽。
烤肉端上来,谢闵没怎么动。沈青戈将肉在盘子里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挑了肥瘦刚好的那一份,递到谢闵面前。
谢闵一怔,看向她。
沈青戈却早已转过头去,自顾自地吃起来。
谢闵沉默了一瞬,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将士们喝得正酣,有人起哄唱了一首北疆的牧歌。那声音粗犷豪迈,在夜空中荡开去,引来一片叫好。
驰野坐在那里,灌了一碗酒。
他看得真切——沈青戈为文统领切肉、递肉,那么自然而然。文统领接过去吃了,她嘴角便弯了一下。
她为何对那个戴着面具的人那般好?而拒绝他时却那么干脆。
驰野又倒了一碗酒,仰头灌下去。烈酒烧过喉咙。他放下碗,抹了一把嘴,忽然站起身来。
“文统领!”他扬声喊道,声音粗犷,压过了周围所有的喧闹。
篝火旁渐渐安静下来,众人纷纷看向他。
谢闵端坐在主位上,闻言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驰野大步走到场中,朝谢闵一抱拳,酒意熏得他面色通红,眼神却清明得很——
“驰野久闻文统领大名,今日得见,想讨教几招!”他声音洪亮,“不知文统领……敢不敢应战?”
四周哗然。
大昭的将士们面面相觑,煜族的几个年轻人则兴奋地起哄。
谢闵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青铜面具在火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面具后的眼睛看着驰野,看了几息,缓缓站起身来。
“驰统领有兴致,”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听不出喜怒,“末将奉陪。”
“文统领!”副将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谢闵抬手制止了他,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把未开刃的木刀,在手里掂了掂,转身走向场中。
驰野也取了一把木刀,走到场中。
两人相对而立。
火光照着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一张年轻英武,满是不甘与倔强;一张藏在青铜之后,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请。”谢闵抬了抬刀尖。
驰野没有客气,低喝一声,挥刀便上。
他的刀法凌厉凶猛,每一招都带着草原汉子独有的蛮横与狠劲。木刀破空,呼呼生风,逼得谢闵连连后退。
谢闵的刀法却与驰野截然不同。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可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封住驰野的攻势,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那不是蛮力,是经验——是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之后,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可他的身体终究不如从前了。
十几招过后,谢闵的左腿明显开始吃力,脚下虚浮了一下,身形微微一晃。
驰野捕捉到这个破绽,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酒意和心头的火气最终压过了理智——他低吼一声,双手握刀,用尽全力朝谢闵劈了下去!
这一刀太快、太猛。
谢闵抬刀格挡,木刀应声而断!
断刃擦着他的面具飞出去,碎片划过面颊,带出一丝血线。驰野的刀势未收,残刀直直地朝谢闵的面门劈去——这一刀若是劈实了,就算是不开刃的木刀,也足以让人受伤。
“住手——!”
一声厉喝撕破夜空。
沈青戈不知何时已冲入场中。她挡在谢闵身前,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他。
驰野的刀在距离她额头三寸处猛地停住。
刀风扫起她的发丝,几缕碎发飘然落地。
场中一片死寂。
驰野握刀的手剧烈颤抖着。他望着近在咫尺的沈青戈——她挡在另一个人面前,毫不犹豫!
“……公主。”他的声音哑了,眼眶泛红,“您……”
沈青戈却已转过身,抬手查看谢闵的伤,眼神满是关切。
驰野的刀缓缓垂落。
他僵立在那里,肩膀塌了下去。木刀“咚”的一声坠地。
他没有再看谢闵一眼,只是深深望了沈青戈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开了。
篝火旁,鸦雀无声。
“散了散了,都回去歇着。”副将心领神会,招呼众人散去。人群渐渐散开,篝火边只剩下寥寥数人。
此时沈青戈顾不得其他。谢闵的面具下渗出血痕,她伸手便要去摘。
谢闵偏头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