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戈端坐在床沿,沉重的凤冠缀着数十颗东珠,压得脖颈酸麻发胀。
  红烛高燃,却也驱不散角落的清冷……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
  繁复的霞帔层层叠叠裹着身子,金线绣的纹硌得肌肤发紧。
  精致的黛眉下,下唇被齿尖轻轻咬着。
  羞涩是有的——拜堂时,身侧男子步履沉稳,红色喜服上的龙纹暗绣在烛火下流转,他身上淡淡的冷香与墨香交织,让她心跳漏了半拍。
  她的夫君,谢闵——当今大昭国的四王爷,是边关将士口中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玉面修罗”,是京城百姓争相称颂的卫国英雄。
  他少年成名,征战四方,眉宇间藏着杀伐决断的锐气,身份更是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
  而她沈青戈,不过是个五品武将的女儿。
  父亲在世时,沈家在京城便是不起眼的小角色,如今没了顶梁柱,更是如风中残烛。
  这桩人人称羡的婚事,是她那耿直忠勇的爹,用命换来的。
  一年前,疆北羌戎作乱,父亲沈忠身为副将,随时任主帅的四皇子谢闵出征。
  敌寇夜袭,月黑风高。是父亲,在利刃袭向谢闵的刹那,毫不犹豫地用血肉之躯为他挡下了致命乱刀。
  鲜血染红了黄沙,弥留之际,父亲攥着谢闵的手,气若游丝地交待:“四爷...我只有一事相求,把青戈托付给你...娶她…护她...一生安稳...!”
  话音落,父亲便永远闭上了眼。
  凯旋回朝的谢闵,终究兑现了承诺。
  圣旨下达那日,母亲抱着她哭红了眼,弟弟喊着“姐姐要做王妃了”,说以后没人再敢欺负他们了。
  可沈青戈知道,她不是王妃,是侧妃。
  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谢闵尚未迎娶正妃,却先将她纳入府中,给了个侧妃的名号。
  这在等级森严的大昭国,是前所未有的破例,她沈青戈亦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也清楚这侧妃之位背后,藏着多少怜悯与责任。
  她也并非未曾想过拒绝。
  自幼习武,为的是仗剑天涯,而非在王府深闺了此一生。这方天地,对她而言,终究太小。
  可看着母亲鬓边的白发,想着弟弟的前途,沈家早已没了退路。
  这桩婚事,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靠山。
  外面的喧闹声飘进来,宾客的笑闹、酒盏碰撞的脆响、礼乐的余韵,交织成皇家婚宴特有的盛大,却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沈青戈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地绞着霞帔下摆的流苏。
  拜堂时那抹沉稳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惶然。
  她不知道,爹爹为何非要四王爷娶她,而这位用父亲性命换来的夫君,又会给她怎样的“一生安稳”。
  “小姐若是累了,不妨先靠着歇会儿。”年长的曼娘在一旁轻声安抚,顺手替她理了理霞帔的褶皱。
  沈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连正经的贴身丫鬟都没有。
  随她入府的曼娘是看着她长大的老仆,此刻在这陌生的王府里,成了她唯一熟悉的身影。
  沈青戈轻轻摇头,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那火光明明该是暖的,却照得她心底一片冰凉。
  她忽然想起父亲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将门之女,当如磐石,风雨不摧。
  可如今,她这块“磐石”,却要靠着父亲的牺牲,才能在这深宅大院里寻一处安身之所。
  ……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青戈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连呼吸都放轻了。
  门,被推开了。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
  随着他的步入,屋内侍立的曼娘与几位王府侍女齐齐躬身行礼,无声地退至门外。
  一位衣着体面、神色肃穆的掌事嬷嬷上前,声音平稳无波:“请王爷,侧妃娘娘行合卺之礼。”
  仪式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中进行。
  沈青戈全程低垂着眼睫,依着嬷嬷的指引动作。
  交杯,共饮,结发……
  她能感觉到身侧之人迫人的存在感,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
  直到所有礼节完毕,嬷嬷躬身退下,房门被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偌大的新房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二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沈青戈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以及红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盖头被揭开…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足勇气,抬起眼帘,望向她的夫君——大昭国的四王爷,谢闵。
  烛光下,他面容清晰起来。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分明,下颌的线条流畅而坚毅,果然如外界传言般俊美。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悦,沉静得像一汪不见底的寒潭,带着让人看不懂的审视。
  他摘下束冠,如墨的长发用一根通透的白玉簪子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额角,平添了几分随性,却丝毫不减其天潢贵胄的雍容气度。
  大红的喜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愈发气宇轩昂。
  他就那样站着,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沈青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慌忙站起身,因动作太急,沉重的凤冠晃了晃,流苏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依着规矩,敛衽行礼:
  “妾身……参见王爷。”
  “凤冠很重吧…摘下来吧…”谢闵的声音传来。
  沈青戈依言摘下繁重的凤冠。不得不说,这四王爷还算体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随后他缓步走到桌边,执起桌上的白玉合卺杯,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她低垂的头顶上。
  “既入王府,往后安心住下便是。”
  沈青戈微微颔首。
  “你父亲于本王有救命之恩,本王既答应护你,便不会食言。”
  沈青戈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听懂了,也猜对了。这场婚姻,始于恩情,止于责任。
  他允诺的“一生安稳”,或许,也仅仅只是安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