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闵正要迈出的步子顿住,转回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些意外。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沈青戈叹了一口气,只得在他的注视下,从袖中取出那枚青缎香囊。
“顺眼罢了。说是能安神。”她语气平淡,“王爷若不嫌粗陋,便留着用。”
谢闵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
他垂眸端详着掌中物件,再抬眼时,眸中已敛去讶色。
“费心了。”他将香囊拢入袖中,声线低沉。
转身欲离,却又在台阶前顿住,侧过脸。
“晚膳,一起用吧。”这句话说得平静,却不容推拒。话音未落,他已抬步离去。
“……”小玉这才怯怯上前,声音里满是忐忑,“奴婢是不是……说错话了?”
沈青戈望着谢闵离去的方向,良久才收回视线。
“罢了。”她轻轻摇头,“日后,慎言便是。”
……
厅内烛火初燃,晚膳已布好。菜肴不算铺张,却样样精致,热气氤氲着食物的香气。
沈青戈方才不觉得,此刻坐下,才感到腹中空空,竟是饿得紧了。
她执起筷子,起初还顾及着仪态,小口进食。
但几口热汤下肚,暖意漫开,胃口也被彻底打开,不知不觉便多用了一些。
尤其那道鲜嫩的清蒸鲥鱼,吃得比平日香甜许多。
谢闵坐于主位,吃得不多,目光偶尔掠过她专注用膳的侧脸,见她吃得香甜,把鲥鱼的盘子往她跟前推了推。
席间只闻细微的碗筷碰撞之声,两人并未多言。
膳至中途,忽有侍卫轻步而入,走到谢闵身侧,俯身低语。
谢闵的手微微一顿,面上神情瞬间严肃。
“知道了。”他放下筷子。
随即,他转向沈青戈:“府中有事,你慢用。”
言罢,他不待沈青戈回应,已起身离席。
烛火随之轻轻摇曳,他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
沈青戈见谢闵离去,周身顿时轻松不少。
今日兴致颇好,连带着胃口也开了,比平日多用了半碗饭,这才心满意足地搁下筷子。
她领着小玉悄然退出暖厅,夜风迎面拂来,带着庭院中隐约的花香。
主仆二人沿着廊下缓步而行,却见不远处,谢闵正引着一人快步走向书房。
檐下灯笼摇曳着昏黄的光晕,恰好映出来那人深邃的眉眼与挺拔的身姿——正是午后在市集与她箭锋相对的乌兰·赫哲!
“娘娘,那不是……”小玉险些低呼出声。
沈青戈心头一跳,眼疾手快地捂住小玉的嘴,拉着她闪身躲进廊柱的阴影里。
其实午后交手时,她便察觉此人气度不凡,绝非寻常外族商旅,倒像是位身份尊贵的王公贵族。
她屏息凝神,目送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书房,木门轻声合拢。
夜色渐浓,廊下格外寂静。
确认没被发现,沈青戈这才松开手,与小玉对视一眼,忍不住抿唇偷笑。
她压低声音催促:“快走,这要是被认出来,今日这脸可就丢大了。”
……
夜深了…
沈青戈在榻上翻来覆去,晚膳时多用的饭菜此刻在胃里沉甸甸地,有些不舒服。早知道不贪嘴了。
她索性起身,提了软剑,悄声走向无人的南院,想着活动一番筋骨。
南院空旷,月光洒在青石板上。
她从腰间抽出软剑,起初只是随意舒展肢体,渐渐地,剑招流转开来,衣袂随剑风翩跹,剑锋划破夜风,发出清冽的簌簌声响。
一套剑法将尽,她收势回身,目光不经意掠过西厢的房顶——却见那飞檐翘角之上,不知何时,竟斜倚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谢闵斜靠屋瓦,一条腿随意屈起,手中拎着一个皮质酒囊,正仰头猛饮了一口。
他何时来的?竟无声无息。
沈青戈足尖轻点,纵身掠上屋顶,在他五步开外站定。
谢闵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到来,只是提起酒囊猛饮了一口,喉结滚动间,有清冽酒气随风散开。
他侧首看她,目光在她的脸颊上停留一瞬,嗓音带着醉意的微哑:
“练这么会儿?”
他自然不会告诉她,不知从何时起,他深夜难眠时,总会不自觉地来到这里。
月下,那道挥剑的身影,成了他静默夜晚中最安然的部分。
他不惊扰,她亦未曾察觉。只这般隔着夜色静静相望,便觉月色如水,剑影如诗——一种无言的默契,已足够赏心悦目。
沈青戈收起软剑,在他身侧坐下。
“王爷也睡不着?”
谢闵看她一眼,没有回应。
“北疆的烧春,”他突然开口,“比宫里的御酿烈得多。”
随后他只将酒囊递过来。皮囊被月光照得发亮,囊口还沾着些许酒渍。
沈青戈摇头,“妾身不用。”
他收回手,又饮了一口。这次喝得慢,像在品味,又像在斟酌。
他的声音比平日更沉,一阵夜风掠过,带来他身上清冽的酒气,也吹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白日的威仪,多了几分落拓的孤寂。
沈青戈敏锐地察觉到他与平日不同。
他虽看似慵懒地倚靠在那里,但那紧绷的肩线,以及毫无焦距的目光,都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郁。
“王爷有心事…?”
谢闵转眸看她,眼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良久,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青戈...”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果你遇到怎么都解不开的死结怎么办?“
他自己似乎都未察觉,方才那一瞬间,他唤的是她的名字。
沈青戈深深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眉峰紧蹙,定是遇着了极棘手的事。
她沉默片刻,声音轻缓:
“若是实在解不开,那便放着。等天亮了,用快刀斩开便是。”
谢闵噗嗤一笑,笑声里却浸着苦涩:“可是...那样会死人。死很多人。”
沈青戈心头一震,看向他的眼神复杂起来。
朝堂之事她确实不懂,那些纵横捭阖、生死博弈离她的世界太远。
可此刻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