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行至御阶之下约一丈处,动作整齐划一地右手抚胸,向御座方向躬身行礼。
乌兰·赫哲的声音浑厚有力,带着北疆特有的腔调,却说得字正腔圆,显然是下过功夫:
“乌兰部王子,乌兰·赫哲,携妹乌兰.莎娜,奉我父汗之命,觐见大昭皇帝陛下、皇后娘娘。愿陛下、娘娘福泽绵长,愿大昭与乌兰友谊永固,如草原上的河流,奔流不息。”
乌兰莎娜也随之开口,声音清脆如铃,笑容明媚:“莎娜拜见皇帝陛下,皇后娘娘。”
她说话时,眼波流转,再次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谢闵与沈青戈身上。
皇帝面带温和笑意,抬手虚扶:“王子与公主远道而来,不必多礼。赐座。”
“谢陛下。”乌兰·赫哲再次抚胸一礼,姿态从容。
宴席过半,气氛在客气的寒暄与丝竹声中维持着表面的融洽。
沈青戈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他们并没有提起昨天集市的射箭比试。
乌兰·赫哲于此时起身,手捧金樽,再次向御座方向行礼,神情比方才觐见时更为肃穆。
“尊贵的大昭皇帝陛下,”他声音洪亮,“外臣此番前来,除修两国之好外,实有一事,不得不禀。”
皇帝放下玉箸,面色平和:“王子但说无妨。”
“我乌兰部世代居于北境草原,安分守己,从未对邻族有非分之想。”
“然近年来,西境‘焰族’崛起,其势汹汹,短短十余载,已接连吞并周边四五个部族,如今兵锋所向,已对我乌兰部虎视眈眈。”
赫哲言辞恳切,目光扫过殿中诸人,“焰族野心勃勃,绝非满足于偏安一隅。我乌兰部愿与大昭永结盟好,为表诚意,愿每年向大昭进贡良驹两千匹。”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核心的请求:“外臣仅有一愿,若他日焰族不顾道义,犯我乌兰草场,挑起战端……恳请大昭,念在今日盟好,保持中立,勿要出兵相助焰族。此乃我乌兰部举族上下,生死存亡之请!”
话音落下,偌大的澄辉堂内,骤然陷入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
进贡两千匹战马,代价不可谓不重,所求却仅是“中立”。这“焰族”的威胁,听来竟如此可怖?
就在这凝滞的寂静中,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皇后竟霍然起身,面前案几上的杯盏被她衣袖带倒,佳酿倾洒,染红了明黄的桌帷。
她向来端庄持重的面容此刻罩着一层寒霜,胸口微微起伏,目光直射向殿中的乌兰.赫哲。
“一派胡言!”
皇后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温婉,“焰族一向与邻为善,何来‘虎视眈眈’之说?本宫便是焰族公主!难道不比你更清楚母族性情?分明是那些宵小部族,屡屡侵扰焰族边境,劫掠商队,残害子民,焰族迫于自保,方才反击!”
“怎到了你口中,竟成了恃强凌弱、扩张吞并?乌兰王子,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颠倒黑白!”
这一声“本宫便是焰族公主”让沈青戈心里一惊!
但看向其他人的脸色都平静无波,显然皇室包括乌兰族人皆知皇后出身焰族。
太子的脸色微微变了,谢闵眸色也陡然转深,皇帝的手捻着佛珠,不敢抬头。
乌兰.赫哲面对皇后突如其来的怒火与身份挑明,神色依旧沉稳,只是眉头蹙起,正要开口辩解——
“皇帝陛下,皇后娘娘。”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乌兰.莎娜自兄长身后一步踏出,向着御座盈盈拜下。
她抬起头,火红的骑装衬得她面色格外明亮,眼神清澈而勇敢。
“兄长所言,句句属实。焰族势大,早已非昔日可比。周边弱小部族避之唯恐不及,怎会主动招惹?此中是非,草原之上,人尽皆知。”
她话语清晰,毫无怯意,“我乌兰部所求,不过是一份安稳生存的保障,绝非挑拨大昭与焰族关系。”
她目光流转,最终落在御座之上:“若大昭皇帝陛下,能应允我兄长所请,许乌兰部一个‘中立’的承诺……莎娜愿为两国永固邦交,嫁入大昭!”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和亲!这无疑是草原部族所能付出的、最大的诚意。
乌兰部不仅献上厚礼,竟连公主的未来也一并押上,只求大昭在未来的潜在冲突中,袖手旁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御座之上的皇帝。
他面上的温和笑意早已敛去,缓缓捻动着掌中的碧玉佛珠,喜怒难辨,目光时不时看向一旁的皇后。
沈青戈屏住呼吸,她能感到身侧谢闵的身体微微前倾,那是随时准备应对巨变的姿态。
她心里终于明了——
昨日山顶,他醉后那沉郁难解的心事,那句“会死人……死很多人”的苦涩低语。
此刻都有了答案!他与乌兰.赫哲并非敌对,甚至可能私下已有某种默契。
但他身上流淌着一半焰族的血脉,手中又握着大昭举国的兵权。
一边是皇后的母族、一边是献上厚礼与诚意、祈求生存的乌兰部。
他夹在其中,无论是情感还是立场,都如同被架在烈火上炙烤,进退维谷。
“联姻?”皇后冷哼一声,打破了寂静。她已重新坐下,恢复了表面的仪态,
只是语调被刻意拉长、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想嫁入大昭,自是好事。只是……我大昭皇室宗亲繁多,青年才俊无数,公主想嫁与何人,心中可有计较?”
她将“公主”二字咬得略带玩味,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殿上的兄妹!
乌兰.赫哲听出了皇后言语中的羞辱与敷衍,他下颌绷紧,眸色沉了沉,但依旧保持着王子的克制。
乌兰.莎娜迎着皇后冰冷的目光,再次上前一步。
却被乌兰赫哲抬手拦下。
她顾不得太多,一把推开。她要为乌兰族做最后的努力。
火红的骑装仿佛一团跃动的火焰,在这压抑的大殿中格外醒目。
她抬起明艳的脸庞,目光坚定,不再迂回:
“皇后娘娘,莎娜不敢妄言挑选。只是听闻,大昭四皇子谢闵殿下,英武不凡,威震北境,且至今未娶正妃。”
她的声音脆亮,回荡在寂静的殿宇中,“莎娜愿以乌兰部公主之名,嫁与四殿下为妃,以此盟誓,乌兰部永为大昭北境忠诚藩篱,共御外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