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话音落下,一直沉默的谢闵,此刻缓缓抬起了头。
他并未看向盛怒的皇后,而是将目光平静地投向了刚刚发出讥讽的太子妃。
那目光深沉得令人心头发紧。
“皇嫂,”他开口,听不出情绪,“何出此言?”
太子妃如雪没料到谢闵会直接向她发问,且语气如此平静,反倒让她神色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谢闵的语气依旧那平稳无波,“今日殿上,乌兰公主拔刀自戕,千钧一发。我侧妃出手制止,是为阻止友邦公主血溅我大昭宫廷。”
“皇嫂试想,若真让乌兰公主在众目睽睽之下,死于父皇母后的宴席之上,消息传出,四方邻国会如何议论我大昭?”
“‘礼仪之邦’,竟逼死前来修好的友邦公主?届时,我朝颜面何存?边境又岂有宁日?”
他略一停顿:“我侧妃此举,维护的是我大昭的国体与声誉。此心此念,何错之有?”
太子妃嘴唇翕动,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只能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皇后。
谢闵却仿佛未见,他话锋微转,“况且,皇嫂莫非忘了,您与母后,同出一源,皆属焰族血脉。”
“焰族与乌兰部族,同处北境,草场相接,世代为邻。”
“皇嫂今日以‘蛮夷’斥之,言辞间尽显鄙薄。殊不知,此等言论若传至北境,被有心人曲解,恐会寒了邻邦之心,亦会……令母后故族处境尴尬。都是毗邻而居的草原部族,何须如此泾渭分明,口出恶言?皇嫂以为,此言……是否妥帖?”
他依旧没有提高声调,甚至语气堪称“恭敬”,但却精准地刺中了太子妃乃至皇后最敏感的神经——他是在指责她们忘本!
太子妃僵在原地,脸也彻底失了血色。
皇后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谢闵这番话,看似在说太子妃,实则句句都在打她的脸!
她死死瞪着谢闵,却发现自己同样被这番“义正辞严”堵得无法发作。
她看着身边闭着眼的皇上,又看向下面低着头的太子。
“好……好一个‘情有可原’!好一个‘维护国体’!”皇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你今日竟为了一个贱…”
“皇后娘娘息怒!!”
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皇后即将出口的责难。
只见一直沉默的沈青戈,忽然起身,朝着皇后的方向,端端正正地双膝跪了下去。
她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额前,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大礼。
再抬起头时,目光清澈而平静,直视着皇后盛怒的面容,不卑不亢:
“今日殿上,情势危急。臣妾一时情急,未及深思,只恐血染宫阙,损及天朝威仪,故而贸然出手,确有失当之处。皇后娘娘训诫的是,臣妾身为王府侧妃,当谨言慎行,恪守宫规礼法,不应于御前失仪,擅作主张。”
她微微一顿,语气更加恳切:“皇后娘娘今日提点,如醍醐灌顶,臣妾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时时自省,把握分寸,绝不再行此鲁莽冲动之事,以免贻笑大方,更恐连累王爷清誉。”
“望皇后娘娘宽宏大量,恕臣妾此番冲动之罪,保重凤体,切勿因臣妾之过而伤神动怒。”
她说完,依旧保持着最恭顺的拜跪姿势,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谢闵低头看着她,纤细的脊背看上去有些脆弱。
忽然觉得她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及时堵住皇后说出那个“贱人…”二字,以免让局面更加不可收拾。
甚至不忘以“恐连累王爷清誉”为由,将怒火巧妙引离他的方向。
皇后死死抿紧了唇,眼中翻涌着不甘与怒火,但看着沈青戈无可挑剔的请罪姿态,竟一时语塞,发作不得。
一直沉默的皇帝,此刻终于抬了抬眼皮。缓缓开口:
“罢了。沈侧妃救人心切,虽方式欠妥,其情可悯,其心可鉴。皇后,今日之事,乌兰部确有不当,然沈侧妃所为,亦非大过。宫宴之上,不宜过多纠葛内帷琐事。都起来吧。”
“谢陛下隆恩,谢皇后娘娘宽容。”沈青戈依言,再次叩首,声音平稳无波。
她正欲自行起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已伸至她面前。
谢闵不知何时已俯身靠近,他并未多说一字,只是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臂,用了恰到好处的力道,将她扶起。
就在沈青戈站定、想收回手的刹那,谢闵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却没松。
他手指顺势下滑,将她柔软的指尖完全拢入自己掌心。
他的手依旧冰凉,轻易包裹住她的手。
沈青戈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这举动在御前过于亲近了。她下意识想抽回,却感到他掌心传来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抬眼飞快瞥他。谢闵已面色如常转向御座。唯有那不曾松开的手,泄露了他无声的坚定。
沈青戈不再挣脱,只是顺从地轻轻回握了他的手。
就算为此再度受罚,她也乐意。
……
皇帝与皇后相继离席,殿内灯火未熄,却骤然空寂下来,只余宫人轻手轻脚收拾残局的细微声响。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鹅黄色的身影,几乎蜷成了一团。
永嘉公主死死咬着下唇,脸色苍白如纸,眼睛里满满的惊惧与茫然。
她亲眼看着敬爱的母后暴怒失态,看着四哥与她针锋相对…看着乌兰人差一点死在大殿…这一切,与她认知中端庄华美的宫廷截然不同。
她躲在阴影里,久久无法动弹,也无法理解。
另一边,太子妃在侍女的搀扶下款款起身,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正要离席的谢闵与沈青戈。
忽然驻足。
视线精准地落向两人垂在广袖之下的手——那看似自然的姿态里,分明藏着紧密交握的痕迹。
“四弟且慢。”
太子妃笑意渐深,仿佛忽然想起什么:“前日家中来信,如月很是挂念你。”
她声量压低几分,添上亲昵的责备,“总该写几个字回去宽慰才是,免得往后你的王妃怨你不懂体贴。”
“如月”二字轻轻落下。
沈青戈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
袖中,那只始终牢牢握住她的手——
分明松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