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呼吸一滞。
他坐在那里，姿态沉静，目光无声地笼罩过来，将她钉在车辕边。
“王爷……”她喃喃开口，声音轻得自己都怀疑是否出了声。
他没有回应，只是那样看着她
“我……”她仓促地别开视线，“臣妾…突然想起要去前面集市买些东西，自己走回去便好，不劳王爷……”理由苍白，语句凌乱，她甚至不敢去看他。
话未说完，她已迅速转身，从车辕上退了下来，脚步匆忙，甚至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
燕峥有一丝诧异，握着车帘的手停在半空。
沈青戈站稳身形，背对着马车，深深吸了口气。
她知道自己的举止有多失态，近乎失礼。
可她现在只想逃离——逃离这狭小车厢里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息，逃离他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沉默，逃离这些日子他刻意回避后、此刻骤然带来酸涩与无措。
没走出几步，她又猛地顿住。
侧过身，对着那垂落的车帘方向，说了一句：
“王爷……今日，多谢您。”
说完，她便迅速汇入了往来的人流，素净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马车内，谢闵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坐姿。
只是……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昨夜南院，她背对着月光无声颤抖、泪水坠落的模样，像一颗偏离轨道的石子，击中他平静的心湖。
那一瞬，心口有一丝陌生的滞闷，让他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旋即便是连夜不休的查证。一道道指令自王府书房无声发出，层层面纱被揭开，武选司那点见不得光的勾当，在天亮前已悉数摊开在他案头。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这般，似乎就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他见不得她那样哭。
这种陌生的失序感，让他心生抗拒。
他不能脱离既定的轨道，更不能…乱了方寸…
还好…她很懂事…
……
沈青戈走在熙攘的集市中。
方才那一幕仍在脑中反复浮现，令她耳根发热，只想寻个地缝钻进去。
一见到谢闵，自己便好似变了个人，言语失当，举止失措。
真是……莫名其妙！
她在心里默念：沈青戈，你要清醒。万不可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最后，只低声吐出四个字：
“坦坦荡荡。”
是了，就该坦坦荡荡。感激便真心感激，守礼便周全守礼。不躲不避，不近不远，不求不期，不困于心。
心意既定，仿佛卸下了一块石头。
这时，天边飘下稀疏的雨点，她深吸一口微湿的空气，加快了脚步。
一声熟悉的叫卖忽然传入耳中。她抬眼望去——正是上次买过烧饼的那个街角小摊。
热烘烘的面食香气飘来，她想起小玉那日捧着烧饼吃得眼睛弯弯的模样，脚步便不由得停了下来。
沈青戈掏出银钱，多买了几个。摊主利落地用油纸包好刚出炉的烧饼递来。
她抬眼望了望天，雨丝渐渐密了，起初只是悄无声息地濡湿肩头，转眼便淅淅沥沥连成了片。
她下意识将温热的油纸包往怀里拢了拢，侧身想寻个檐角暂避，目光匆匆掠过雨幕中模糊的街景——
一柄青竹骨的油纸伞，却在这时无声地在她头顶撑开，隔断了渐凉的雨丝。
沈青戈怔住了，怀中的烧饼被不自觉地搂紧，缓缓转过头。
谢闵就站在她身后半步之处，一手稳稳定定地撑着伞。
他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唯有伞沿投下的淡影里，那双看向她的眼睛，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丝温度——又或许，只是被雨光映出的错觉。
“王爷……”她张了张口，声音几乎被渐沥的雨声淹没。
“买好了？”他言简意赅，目光在她怀中被护得好好的油纸包上停留了一瞬，“上车。”
不远处的马车不知何时已悄然驶近，静静停在路边。
燕峥不在车旁，只有车夫披着蓑衣，沉默地候着。
沈青戈迟疑了一瞬。方才的决心言犹在耳，坦荡……便是此刻。她垂下眼睫，低声道：“谢王爷。”
没有再多言，她抱着烧饼，微微低头，快步走向马车。
谢闵举着伞，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侧，伞面始终稳稳地倾向她那一方。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抹熟悉的冷香。
行至车前，他抬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助她安稳踏上车辕。
指尖隔着衣料一触即分，克制而守礼。
沈青戈抱着烧饼弯腰进了车厢，在惯常的位置坐下。
谢闵随后收了伞，带着一身微凉坐进来。
方才在武选司外，他见天色沉得厉害，便命车夫不远不近地跟着她。果然，还是赶上了这场雨。
此刻，车帘垂下，将急雨隔在外头，只余下淅淅沥沥的闷响。
他们两个都没有说话，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静谧。
烧饼的暖香幽幽地散开，与车厢内原本清冷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怎么买这么多？”谢闵开口。
沈青戈闻声，将视线从窗外朦胧的雨幕收回。“嗯，”她应了一声，“上次看小玉很喜欢。便想着……多带几个回去，曼娘她们也该尝个新鲜。”
“你倒总是念着她们。”谢闵道。
沈青戈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他，“在我西院里，她们是伴着我、帮着我的人。曼娘陪我嫁过来，小玉年纪虽小，心却细，都待我很好。还有陈嬷嬷，柳芽，许多事，都需她们照料…”
她试图解释那并非简单的赏赐，而是一种相互依凭的日常情分…
谢闵看着她，静默片刻，才开口道：“若日后有事，不必都自己担着。可直接来问我。”
他的目光扫过她身侧，落在了那个微微敞开的青布包袱上——里面露出几锭银子的边角轮廓。
沈青戈顺着他目光所及，心头一跳，慌忙将包袱往身后拢了拢，“王爷政务繁忙，些许小事，怎敢叨扰。”
她垂下眼帘，“况且，内弟之事……终究是沈家家事，不便劳动王爷出面，平白落人话柄。”
“你揣着这袋银子，亲自寻到武选司去，便不怕落人话柄？”谢闵的声音沉了下来。
沈青戈身形微微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