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闵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日。
窗外天光由明转暗,他浑然未觉。
指间只攥着那支从她发间滑落的素银簪——晨间抱她回西院后,它便悄无声息地留在了他袖中。
闭上眼,那张苍白脆弱的脸便清晰浮现,还有……唇上那抹偷来的、温软的触感。
是,他吻了她。
当他醒来,看着她昏睡在身旁…他拨开那些散落的发丝,那张毫无防备的容颜近在咫尺,所有清醒筑起的堤坝,在那一刻溃不成军。
他俯身,吻了她的唇。近乎鲁莽,如同焦渴的旅人掬起一捧清泉,明知不该,却无法停止。
唇瓣相触的刹那,这段时日以来所有盘旋心底的悸动、怜惜与贪恋,如同找到了决堤之口,轰然奔涌。
他吻得失了分寸。从柔软的唇瓣,到小巧的鼻尖,再到那犹带湿意的眼角与脸颊……
每一寸微凉的肌肤都像无声的蛊惑,引他沉沦,让他几乎想将她揉入骨血,据为己有。
直到门外响起燕峥的脚步声,以及那声清晰的“王爷——”,他才如遭雷击,猛地抽身退开,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呼吸一片混乱。
慌乱!!他竟会如此慌乱,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连多看一眼床榻的勇气都没有。
此刻,书房已被暮色吞没。
谢闵摊开手掌,银簪冰凉,尖端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他眉头深锁,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挣扎与无措。
父皇与母后念他苦等如月,曾赐下美人。
环肥燕瘦,歌舞曼妙,亦有胆大者当着他的面褪去罗裳,眼波勾连。
可他只觉得索然,甚至厌烦,从未多看一眼便命人带走。
甚至是如月…他也总是在她面前自持得很好,从未越雷池半步。他觉得那是对她的尊重。
从未有过一人,能让他如此把持不住,方寸大乱。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真切切地动了心,动了情。
那个眉眼倔强、却又肯为他豁出性命的女子,不知何时,已在他心底最深处扎了根。
可那又如何?
他先承诺了如月。十年的等待,五年前的以命相救,那不是轻易可以抹去的重量。
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
是那支银簪,不知何时已被他死死攥紧,簪尖刺破皮肤,渗出一点殷红。
他给了自己一个清醒的惩戒。这疼痛尖锐而真实,勉强拉回他几乎脱缰的思绪。
再等上半年,半年以后……律法允准,她便可以用一纸和离书,彻底离开这里。
到时山高水远,各自两宽。
他会念及沈副将的恩情,予沈家丰厚的田宅银钱,保她后半生无忧。
等她走了…时间总能让人忘记。
再深的情愫,也抵不过岁月消磨。他总会……淡忘的。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书房内再无一点光。
……
自那日后,谢闵每日都派人往西院送一碗参汤。
时辰固定,亲卫送到便走,不多话。炖盅里是上好山参,文火慢煨,汤汁清亮。
第一日送来时,沈青戈看着那盏汤,沉默良久。
曼娘轻声问:“小姐,这汤……”
“端过来吧。”沈青戈终是开了口。
她没有问是谁让送的,也不必问。这王府里,除了他,还有谁…
她接过瓷盅,温度刚好,她小口喝着,温热微苦的液体滑入喉间,一股暖意缓缓蔓延至四肢。
自那夜后,她便觉得身子像被掏空了大半,精气神总是提不起来,稍稍走动便觉腿软心慌,手脚更是终日冰凉。
那霸道的寒毒,终究是伤了她的根基。
此后日日如此。
她也不推拒,安静喝完。这碗汤成了日子里一点固定的暖意。
亲卫每次取回空盅,会在书房外报一声:“王爷,汤用完了。”
谢闵或看书或办事,只淡淡应一声,目光不移。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到“用完了”三个字时,心底那丝牵绊才能悄悄松下半分。
一碗参汤,补不了她损耗的元气,也跨不过他们之间的鸿沟。
不过是些无用的心意罢了…
谢闵去了兵部,一连数日未曾回府。
沈青戈每日仍准时收到参汤。
她安静地喝着,能感觉到一丝丝气力正慢慢回到身体里。
天气晴好时,她会唤小玉陪着,在偌大的王府里缓缓散步。
景致是精心打理过的,只是目光所及,多是如月喜爱的紫菀。此时秋光正好,浅紫深紫的花盏开得连绵成片,风过时,袅袅清芬萦绕不绝。
沈青戈停下脚步,望着这片不属于自己的蓬勃生机,心底了然,唯余一丝淡淡苦涩。
信步而行,不觉绕过月洞门,待回过神来,竟已到了马厩附近。
厩中,那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正在槽边低头嚼着草料。
似是嗅到熟悉的气息,它猛地昂起头,耳朵警觉地转动,朝着她的方向喷出几个响亮的鼻息,前蹄不安地踏动地面,发出一阵低低的嘶鸣——是认出她的动静。
正是那日谢闵带她上山时所骑的那匹。
沈青戈心中微动,缓步走近。
那马儿见她过来,嘶鸣声渐低,乌黑的大眼睛定定望着她,竟主动将头探出木栏,湿润的鼻头轻轻耸动,方才的躁动不安奇异地平复下来,只余喉间细微的咕噜声。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它光滑的颈侧与浓密的鬃毛。
马儿顺从地低下头,任她抚摸。
“你倒还记得我。”她低语,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浑身墨黑,叫你‘小黑’可好?”
马儿仿佛听懂了,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甩了甩头,似乎对这个过于朴实的名字不甚满意。
沈青戈不禁莞尔,手下动作更轻柔了些,顺着毛流耐心梳理,声音也软了几分:“好了好了,莫要嫌弃。‘小黑’听着亲切,是不是?”
马儿安静下来,不再抗拒,甚至用头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温顺地垂下眼帘,仿佛默许了这个新名字。
正在这时,身后忽有脚步声近。
沈青戈回头,只见谢闵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开外,一身朝服还未换下,风尘仆仆。
她脸上自然漾起的笑意,在触及他目光的瞬间,倏然凝住,随即迅速敛去。
退开半步,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