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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营后，部队休整完毕。
谢闵带了沈澜星，信步登上了营地旁一处孤零零的小山丘。
此处远离营火，倒是说话的好地方。
沈澜星左臂的伤口已被军医重新包扎妥当，换了干净的中衣，外罩一件略显宽大的皮袄，是燕峥给他的。
他安静地跟在谢闵身后半步，心情依旧激荡难平。
谢闵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示意沈澜星也坐。
沉默了片刻，谢闵才开口，“说说看，吉尔汗的首级，是如何取下的？燕峥报功时，说你是首功。”他并未看沈澜星，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沈澜星深吸了一口气，组织着语言，
“回王爷，”他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火起马惊之后，营地大乱。吉尔汗和另外几个头领退到了营地边缘一处背风的山坳下，那里地势稍高。”
他顿了顿，回忆着当时的惊心动魄：“他们命令手下亲兵去控制局面、收拢马匹。自己则聚在一起，似乎还在争论着什么，有人拿了酒囊出来……他们以为退到那里，脱离了最混乱的中心，又有亲卫环护，便安全了。”
谢闵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在脑海中勾勒那幅画面。
“燕统领当时就判断，时机到了。”沈澜星继续说道，语气中带上了对燕峥的钦佩，
“他们人若在马上，西蕨骑兵来去如风，难以捕捉。可一旦下了马，聚在一处，便是突袭的绝佳目标。我们人数虽少，但胜在出其不意，攻其一点。”
“嗯，”谢闵淡淡应了一声，“燕峥善于捕捉战机。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悄悄从侧翼摸了过去，解决了外围几个暗哨的亲兵。”
沈澜星的声音低了些，那毕竟是第一次近距离杀人，回忆起来指尖仍有些发凉，“混战中，燕统领直扑吉尔汗。那吉尔汗确实悍勇，即便仓促应战，一把弯刀也舞得水泼不进，力气奇大，燕统领一时竟也难以近身。”
说到这里，沈澜星的眼睛亮了一下：“就在他们交手的时候，属下……属下忽然想起之前观察到的细节。他们在山下喝酒时，吉尔汗一直是用左手持酒杯、抓肉食，与旁人不同。当他与燕统领刀剑相撞，火星四溅时，属下才猛然惊觉——他的攻击习惯、防守漏洞，定然与右撇子不同！”
谢闵终于微微侧过头，看了沈澜星一眼，
“所以？”他问。
沈澜星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心跳又加快了几分：“所以……在燕统领又一次佯攻其右侧，引得吉尔汗习惯性地挥左刀格挡，右肋空门微露的刹那……属下恰好就在那个方向，离他最近。属下什么也没想，就……就挺剑直刺了过去。”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当时那一剑，却凝聚了他全部的勇气。
“刺中了？”谢闵的声音依旧平稳。
“是，”沈澜星点头，“剑尖从他右肋甲片缝隙刺入。虽不深，却让他动作一滞，痛吼出声。燕统领抓住这个破绽，刀光一闪……”他没再说下去，但结果已然明了。
山丘上一时寂静，只有风声呜咽。沈澜星说完，有些忐忑地等待着。
山丘上只余风声呜咽。沈澜星说完，胸腔里仍激荡着未尽的热血与一丝忐忑。
他知道自己那剑算不得定鼎之功，却实实在在撕开了一线胜机。
良久，谢闵才缓缓开口，“观察入微，胆大心细，时机也抓得准。”
短短几句，无过多褒扬，却让沈澜星心头那块悬着的巨石稳稳落下，一股热流随之涌起。
“跟兵书学的？”谢闵又问，目光仍望着远处沉沉的夜。
“是！武选司的课业，末将不敢懈怠，兵法策论皆是头名。”
沈澜星挺直了背，年轻的声音里抑制不住的自豪，眉眼在星光下显得格外亮堂，“《六韬》有云，‘善战者，见利不失，遇时不疑’。当时火起马惊，敌营自乱，便是‘利’与‘时’。燕统领当机立断，正合此理。《孙子》亦言，‘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我们弃明攻暗，自侧翼直扑其首，亦是此理。”他将书本上的墨字说得认真而笃定。
谢闵点了点头。这少年不止有勇，悟性也比他预想的更佳。
这时，沈澜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挠了挠后脑，语气也活泛起来：“当然……也不全是兵书上看的。还有好些，是我阿姐教我的。”
谢闵的指尖在听到“阿姐”时微微一顿。
脑海中那张沉静的面容倏然掠过。他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应了一声：“哦？”
“嗯！”沈澜星用力点头，眼神陷入了温暖的回忆，“小时候在庄子上，没什么年纪相仿的玩伴，阿姐便是我最好的‘先生’。她总能想出些古灵精怪却又顶顶有用的法子。”
他嘴角不自觉地翘起，露出一丝笑意：“比方说，她教我怎样在夏日蝉鸣最噪时，分辨出墙角蛐蛐儿的轻吟；又或是如何在铺满落叶的林子里，找出被人刻意踩过又掩盖的、几乎看不见的脚印痕迹。”
他转过头，望向谢闵，目光清亮：“就像今夜在岩壁上埋伏时，大伙儿的眼睛都盯着下面篝火通亮处，看那些西蕨头领们喝酒吃肉。我起初也看，可看着看着，忽然就想起小时候和阿姐在仓房里玩捉迷藏的事了。”
沈澜星的声音里浸满了对姐姐毫无保留的信赖：“那仓房又大又黑，我总躲得很好，阿姐却每次都能轻轻松松找到我。可轮到我去找她时，怎么都找不着！后来她告诉我，‘澜星，你别总瞅着门缝窗缝漏进来的那点光。你看完了亮处，眼睛就被‘晃花了’，再看暗处自然一片模糊。你得先让自己待在黑暗里，等眼睛慢慢习惯了，黑暗里的东西，自然就浮现出来了。’”
“所以刚刚，我就闭上了眼睛——让自己彻底沉进那片黑暗里，不看那片诱人的火光。等再睁开时，果然不一样了。我适应了黑暗，一寸一寸地去扫过营地外围那些最浓的阴影。看哪里静止得如同死物，看哪里又有比夜色本身更深的轮廓……就像当年跟阿姐在仓房里一样。就这样，那些暗哨，一个个被我‘看’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