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无声地落在两人之间。
谢闵的视线，死死锁在沈青戈手中那卷刺目的明黄帛书上。
无需展开，答案已昭然若揭。
他一步踏前伸手，一把牢牢攥住了沈青戈单薄的肩膀。
五指收拢，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透过湿冷单薄的衣衫，传来不容错辨的痛楚。
“为、何？”他从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粗粝。
他怎能不痛？不怒？
穴道解开、恢复行动的那一刻，他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她。
可燕峥呢？那个素来对他忠诚不二的手下，就那样沉默地守在外面，眼睁睁看着他穴道受制，眼睁睁看着她独自离开！
他不知道沈青戈到底对燕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能让燕峥不惜违背他，也要助她完成这“自毁”的计划！
他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冲回王府，一路上，迎面而来的，是大街小巷早已漫天飞舞的流言蜚语。就连王府里的奴仆也都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侧妃娘娘昨夜……”
“哎哟，真是造孽，在那种地方被……发现时模样简直……”
“可不是，衣衫不整，满身痕迹，怕是……唉，王爷的脸面往哪儿搁？”
“宫里都传遍了，说是娘娘自己都觉得没脸见人，一早入宫去了……”
他不敢相信，那个昨夜在哨所里与他抵死缠绵、眼神迷离的女子，转瞬之间，竟亲自把自己塑造成这般不堪的模样，甚至……亲手求来了和离书！
肩膀上的疼痛让沈青戈脸色更白了一分，但她没有挣扎。
只是抬起眼，迎上他翻涌着骇人风暴的双眸。
承受着他目光的凌迟，感受着他指尖几乎要嵌入骨血的力度。
过了很久，她强压下心中的苦涩，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只吐出几个干涩的音节：
“王爷……请移步，借一步说话。”
言罢，她不再看他，转身径直走向街角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曼娘正焦灼地守在那儿，见沈青戈过来，连忙掀开车帘。
沈青戈低语一句，曼娘会意，担忧地瞥了一眼后方紧跟而来的谢闵，随即快步退开，隐至不远处檐下，警惕地环顾四周。
谢闵随她踏入车厢。帘幕落下，隔绝了外界风雪。
昏暗狭窄的空间内，只余两人相对而坐，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压抑的呼吸。
“王爷……”沈青戈先开口，声音轻如叹息，目光却垂落，避开了他灼人的视线。她指尖无意识地蜷起，“我以为……王爷心中，或能体谅我的不得已。”
谢闵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凝视着她。
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最终定格在她颈侧那些刺目的痕迹上。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凉意，极轻地抚过一道红痕。
“青儿，”他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最初的暴烈，却更显压抑，“我知你是为我。”
指尖停顿，转而虚虚拢住她单薄的肩。“你受的每一分委屈…”他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昨日害你之人，我必令其百倍……”
“王爷！”沈青戈猛地抬手抓住他的手腕。她摇头，目光恳切，“万万不可！”
她迎着他骤然深沉的眼眸，字字清晰，冷静得近乎残酷：“声誉名节，不过身外浮云。我沈青戈何曾在意过世人眼光？若能以此微末虚名，换王爷与我沈家片刻安宁，青儿……求之不得，甘之如饴。”
谢闵身形剧震，眼底情绪翻腾。
他霍然从对面起身，就在这逼仄车厢内，单膝触地，半跪于她面前。抛却了尊荣，只剩一个男人面对爱人的疼惜。
“青儿，”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声音发颤，“我不惧死……”
“王爷！”沈青戈打断他，另一只手急急抬起，指尖轻抵他唇上，止住未尽之言，眸光破碎执拗。
“您还不明白吗？”她声音压得极低，字字真切，“她们何曾惧怕您的反抗？即便您豁出性命，她们也毫不在意！我不过是顺着她们搭好的‘台阶’，勉强将您……往她们期望的方向推了一小步。”
她望进他眼底，那里有她无法承受的深情。“只盼我这点微不足道的‘牺牲’，能为您换来……哪怕只是须臾的平安。”
谢闵凝视着她，眼中翻涌的烈焰渐渐冷却，凝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岂会不知她说的是事实？所有的反抗不过都是拿他的命来抵。他手中哪有什么筹码！
缓缓低下头，肩背显出沉重的弧度。
忽然，他手臂一抬，迅捷无比地夺过她始终紧攥在手中的明黄帛书——
“嗤啦！”
一声裂帛脆响，在寂静车厢内格外刺耳。那和离书，竟被他生生撕作两半！
“你！”沈青戈惊愕低呼，伸手欲夺，“王爷这是何苦？！”
谢闵却猛地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很大，仿佛要将她嵌入骨血。
他将脸深深埋进她颈窝，呼吸灼热而颤抖，“我们走。这王爷，我不做了……青儿，我们只做寻常夫妻，可好？”
这句话，是他一路疾驰、心绪激荡至顶点时，挣扎出的最终决定。
沈青戈却在他怀中彻底僵住。
片刻的死寂后，她用尽全力猛地将他推开！让猝不及防的谢闵都向后踉跄了一下，撞在车厢壁上。
“王爷！”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跪未起的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交织着痛心，“我知道您不怕死！可是谢闵——”
她连名带姓地唤他，声音激动地发抖，“您不仅仅是谢闵！您是大昭手握全部兵符的四王爷！是边境防线的主心骨，是万千将士仰望的统帅！您拍拍手一走了之，边关百姓怎么办？天下苍生的安宁又该托付给谁？！”
她一步步逼近，字字泣血：“您难道要为了这……这儿女私情，便罔顾家国天下，将黎民百姓置于水火不顾吗？这样的‘寻常夫妻’，我沈青戈……承受不起！也不敢要！”
话音落下，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他骤然苍白如纸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