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说得坦荡，饶是沈青戈，也被他逗得唇角微扬。
是啊，论起“坏名声”，这位三皇子若称第二，恐怕无人敢称第一。流连烟花，不务正业，几乎成了他的标签。
笑着笑着，一个念头忽然掠过沈青戈脑海——这谢臻，会不会也同自己一样，是用这身“荒唐”名声，在换一线生机？
她记得谢闵曾私下评价过，这位三哥的文韬武略，其实并不逊色于他，这么说来，他是……刻意隐藏！
思及此，沈青戈敛了笑意，神色郑重了几分：“三殿下莫要说笑。此前在大殿之上，殿下曾出言维护，民女一直铭记于心，感激不尽。”
谢臻随意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我那几句话，在大殿上又能顶什么用？不过是仗着几分混不吝，说几句旁人不敢说的便宜话罢了，没真帮上你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青戈的脸上，语气难得地透出几分认真，“不过，沈姑娘往后若真遇上什么难处，但凡谢某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说罢，双手随意抱了抱拳，便要转身离开。
“三殿下！”沈青戈却在此刻，轻声唤住了他。
谢臻脚步一顿，回过身，眉梢微挑，带着询问。
沈青戈吸了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思量片刻，咬了咬唇：“民女此刻……心中确有一事，日夜悬心，关乎……生死。”
她略一停顿，观察着谢臻的神色，见他并无不耐，才继续道：“是四王府中一位故人，名唤红绵。她……处境堪忧，恐有性命之虞。”
“红绵？”谢臻眉宇间掠过一丝思索，随即恍然，“是去年宫宴上，皇后赏给四弟的那个舞姬？”
“正是。”沈青戈点头，语气恳切，“民女知道此事有些唐突。但红绵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她见谢臻蹙眉不语，又补充道，声音低了下去，“三殿下若觉为难，便当民女未曾提过。只是……眼下能说上话、或许肯援手的人，实在不多。”
谢臻闻言，脸上那惯常的散漫笑容收敛了起来。
他没有做出任何承诺，只是静静地看了沈青戈片刻，随即，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沈青戈，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再次抱拳，随即转身，摇着折扇，汇入了熙攘的人流，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沈青戈站在原地，手心微微汗湿。
她不知道谢臻究竟领会了多少，更不确定这位以荒唐不羁闻名朝野的三皇子，是否真的会将一个舞姬的生死放在心上，又是否有意愿、有能力去扭转那看似注定的死局。
他甚至什么都没问。
但她别无选择。如月和谢闵婚期将近，红绵等不了了…
谢臻看似轻浮浪荡，但她始终觉得，此人或许并非表面那般简单，至少……心术不恶。
如今，从小玉口中听到的消息，证实了红绵被谢臻带离了四王府，无论前路如何，至少暂时，脱离了那必死的绝境。
沈青戈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
她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不过片刻功夫，前院方向隐隐传来一阵喧哗争执之声，夹杂着母亲的呵斥：
“澜星！不可莽撞！住手！”
沈青戈心头一紧，立刻起身，快步穿过回廊来到前厅。
眼前的景象让她眸光一凝——只见地上散落着几个精致的锦盒与绸缎包袱，一些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补品药材滚落出来，狼藉一片。
一个身形富态的妇人，正惊慌失措地从大门处踉跄后退，险些被门槛绊倒，脸上又惊又怒，正是京城里颇有些名头的李媒婆。
沈青戈记得她，几个月前，自己刚刚和离归家、满城流言最盛之时，这李媒婆也曾登过沈家的门。
那一次，她是来替与沈澜星定下婚约的齐家——退亲的。
父亲沈副将生前，曾与军中一位齐管事交好，两人酒后一时兴起，便为当时尚且年少的沈澜星与齐家女儿定下了娃娃亲。
齐家后来得了安稳差事，在京城也算体面人家，这门亲事原本也算合适。
可就在沈青戈和离、名声受损之后，齐家立刻便派了这李媒婆上门，话里话外都是沈家门风已污、恐带累他家女儿，急不可耐地将婚事退了。
对此，沈澜星自己倒是浑不在意，甚至觉得庆幸，直言正好看清对方嘴脸，这样的亲家不结也罢。
可沈青戈心中，始终存着一份对弟弟的歉疚。
此刻，见这李媒婆又登门拜访，还闹得如此狼狈，沈青戈心中疑惑，面上却依旧平静。
她走上前，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又看向那惊魂未定的李媒婆，开口问道：“李妈妈，澜星的婚事，数月前不是已经了结清楚了么？今日这是……？”
李媒婆赶忙起身，扯出笑容拉住沈青戈的衣袖：“沈小姐，老身这也是好心哪！那齐家几个月前是提出退亲了不假……”
她拍打着锦盒上的灰尘，语速很快，“可您家沈公子，如今可是不得了！年纪轻轻就做了骁骑营的副统领，昭武校尉！这前途，那是顶了天了！那齐家……齐家也是听说了这消息，后悔当初莽撞，这才……这才又托老身过来，想着两家重修旧好，这姻缘天定，岂不美哉？”
沈青戈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衣袖抽回，同时侧身挡住身后气息急促的弟弟，语气平和：“若齐家小姐真心回心转意，澜星自己也愿意，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阿姐！你别听她胡沁！”沈澜星一个箭步抢上前，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怒色，“这婆子满口胡言，没安好心！”
“沈公子，瞧您这话说的！”李媒婆拔高了声音，“齐家这不也是为了你们沈家着想吗？如今齐家高门大户的，愿意重修旧好，那是多大的脸面！他们也没别的要求，就是……就是明年齐家小姐到了岁数出阁前，沈小姐若能先寻个妥当人家安置了，那是最好不过，也免得……免得往后姑嫂间有什么不便不是？”
她话里话外，已将嫌弃沈青戈碍事的心思表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