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日散朝,谢闵正随着众臣转身步下玉阶,忽闻内侍低唤:“殿下请留步。”
他回身,见皇后正立于大殿外,她正望着他,目光沉静。
“闵儿,过来。”
谢闵依言上前,行礼时瞥见皇后抬手屏退左右。
偌大殿前广场忽然空旷,只余风过飞檐的轻响。
“大婚在即,府中都安排妥当了?”皇后的声音比平日温缓。
“回母后,诸事已备。明日聘礼,儿臣当亲送至宫中。”
皇后微微颔首,视线掠过他肩头,投向宫苑深处:“如月那孩子,性子静,心思却纯。当初你在北境遇险,是她不顾族规救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谢闵脸上,“她待你如何,你比谁都清楚。莫要负她。”
谢闵垂首:“儿臣谨记。”
“不止要记在心里。”皇后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她是焰族捧出的最珍贵的明珠,这场联姻,系着大昭与焰族的将来。”
她衣袖轻拂,指尖遥指北方,“你父皇娶了我,太子娶了如雪,如今你娶如月——大昭国与焰族的血脉早已交融难分。这些年来,大昭国助焰族开疆拓土,在北境站稳根基……”
风忽然大了些,扬起谢闵玄色朝服的广袖。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沉地撞在胸腔里。
“该收起些往日脾性了。待你成婚之日,”皇后的声音将他拽回,“助焰族拿下乌兰部族——这功业,便当作你送给如月的新婚之礼吧。”最后几字落得极重。
谢闵久久未言,只深深一揖到底。
皇后凝视他的肩背,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终究只道:“去吧。今后如月会用咒语帮你缓解寒毒…往日,哀家对你的惩戒也不必放在心上…都是为了大局着想…”
说罢,她转身离去。
谢闵仍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深宫远处,他才缓缓直起身。
朝阳正盛,暖光泼洒满身,却透不进他深潭般的眼底……
……
第二日,谢闵亲率仪仗,将绵延如长龙的聘礼送往宫中。
长街两侧早已水泄不通,锦幔飘扬,朱漆礼箱缚着鲜艳红绸,在明媚春阳下显得盛大炫目。
谢闵端坐于通体雪白的“追风”之上,身着绛紫亲王常服,玉冠束发,姿仪清贵如旧。
只是他眉眼低垂,薄唇微抿,周身笼罩着一层比往日更深的静默。
队伍缓缓前行。
“四王爷这般阵仗,真是给足了焰族脸面!”
“听说那位如月公主与王爷是青梅竹马,情谊深厚,这婚事可是天作之合……”
“何止!焰族与我大昭三代联姻,这可是固国安邦的大喜事!”
议论声、赞叹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一片温热的背景。
街角的檐影下,沈青戈静立其中。
她看着他自长街尽头渐行渐近,身姿挺拔如孤松,——恍惚间,竟与一年前的景象悄然重叠。
那时,他也是这般骑着马来她家下聘。
阵仗虽不及今日,却也是十里红妆,给足了她沈家女儿该有的体面与尊重。
那时她躲在闺房内,隔着窗户羞怯地偷偷望去…才知道她的夫君竟是如此意气风发!
而如今……
谢闵越来越近,近得她几乎能看清他握着缰绳的手。
就在此时,他毫无预兆地侧首,目光倏然扫向她所在的阴影。
沈青戈心头猛地一窒,几乎是本能地背过身去,低头疾步挤入身后拥挤的人潮。
“小姐!您慢些——”小玉焦急的呼唤。
马背上,谢闵的视线死死定格在那道仓皇逃离的青色背影上。
喉结难以自抑地滚动了一下。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然而只是一刹那,他便移开目光,下颌线绷紧,面容恢复成一派无波无澜的沉静。
唯有眼眸深处,一抹沉痛的黯色汹涌掠过,又迅速归于寂灭。
仪仗未停。那抹青色的身影却已彻底没入熙攘人海,消失无踪。
“小姐!等等我——”小玉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您这是要去哪儿呀?”
沈青戈这才回过神,抬眼望去——竟慌忙间,走进一条死胡同。
她怔了怔,勉强稳住声音:“走岔了,回去吧。”转身时,却掩不住微红的眼角。
小玉看在眼里,心口一酸。
入夜,小玉轻手轻脚地端来茶水与几样细点,搁在沈青戈手边案几上:“小姐…您晚上没吃东西,吃点吧。”
沈青戈的目光从书卷上抬起,落在小玉的脸上,“太晚了,不吃了。”她勉强挤出一抹笑。
小玉忍不住低声道:“在奴婢心里……您才该是站在王爷身边的那个人。”
“小玉!”沈青戈骤然制止,声音冷厉。
小玉却似豁出去了,声音发颤:“奴婢知道王爷心里也有您!等有一日王爷看清那如月的……”
“小玉!”沈青戈猛地捂住她的嘴。侧耳细听片刻,确定门外无人,才缓缓松开手,指尖却仍在微微发抖。
她贴近小玉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你还记得……秀禾和小春是怎么没的吗?”
小玉的脸色“唰”地白了,唇瓣微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青戈盯着她,眼底寒意如霜:“记住,从今往后,四王府的人与事,一个字都不准再提。”
她深吸一口气,“若再有下次……你就走吧。到那时,我也护不住你了。即便到了今日,有些话依然是能要人命的。若有一日,如月若是想起你来,追问旧事——”
她顿了顿,“莫说你,只怕我沈家上下,都难以自保。”
小玉的头垂了下来,眼泪无声滚落。
沈青戈轻轻扶住她单薄的肩头:“你还小,有些事……终有一天你会明白。在身家性命面前,那些儿女情长,实在算不得什么。”
小玉哽咽着点头,肩膀微微颤抖:“奴婢……知错了。”
沈青戈叹了口气,静默片刻后,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明日,是他们大婚的正日子。传我的话下去:沈府所有人,若听见街头巷议……只当未闻,不许接话,更不许议论。”
小玉重重点了点头,便起身离去。
沈青戈倚在窗边,目光落在庭院深沉的夜色里,神思却已飘得很远。
忽然,檐角阴影处似有衣袂微动!
她眼神一凝,未及细想,迅速从窗口翻出,足尖在廊柱上一点,悄无声息地掠上屋脊。
月光如水,正照见前方一道身影蓦然回首,朝她抱拳——
“沈姑娘。”
沈青戈脚步顿住,眸中闪过一丝意外:“燕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