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几乎是一夜未眠,好容易熬到天亮,又被太子妃叫去荷池边一同喂鱼。
她强撑着心神,陪笑闲谈,直到午后才借口倦乏,终于寻得空隙溜出宫来。
她一路几乎是小跑着到了沈府,心快要跳出胸膛。
见到沈青戈的那一刻,所有强压的恐惧与慌乱终于决堤。
“沈姐姐!怎么办?我听到了……我都听到了!”永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手指冰凉,紧紧攥着沈青戈的衣袖。
沈青戈听罢,面色瞬间褪尽血色,指尖发颤。
原来年将军竟是皇后的人!临行前,她还再三叮嘱澜星要听从年将军调遣……这岂不是亲手将弟弟推向了绝路?
一阵剧烈的反胃感猛地涌上喉咙,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将那股眩晕和寒意压下去。
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着镇定。
“沈姐姐……”永嘉的眼泪已扑簌簌滚落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沈青戈反手紧紧握住永嘉冰冷的手,力道很重。
下一刻,她竟是要屈膝跪下,声音涩然:“公主今日冒险通信之恩,沈青戈与沈家没齿难忘。若澜星此次能逃过此劫,全赖公主……”
“哎呀,姐姐!”永嘉慌忙用力托住她,急得眼泪流得更凶,“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虚礼!快想想,沈澜星那边到底该怎么办啊?”
沈青戈看着她,沉声道,“听我说。你现在必须立刻回去,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寻常出来散心。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你来找过我,尤其是皇后和太子妃那边。”
她语气放缓:“你冒险来告诉我,已经救了澜星一半。剩下的,交给我。记住,回去后,一如往常,千万不能露出破绽。”
永嘉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送走永嘉,沈青戈在房中静立片刻,心绪如麻。不过半个时辰,她霍然转身——不能再等了。
她快步走入弟弟沈澜星的房间,目光迅速扫过简洁的陈设,最后落在床榻之下那只旧木箱上。
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他从前作为普通卫士时的旧军服。布料粗糙,颜色已洗得发白,尺寸对沈青戈而言显然过于宽大。
她将衣服取出,平铺在床榻上,手指抚过那些磨损的边角。得尽快改合身才行。
正思忖着,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伴随着沈母温柔的呼唤:“青儿……”
沈青戈心下一惊,下意识将衣服往身旁一掩,起身迎了上去:“娘。”
沈母已踏进屋内,目光扫过床榻上未来得及完全藏起的军服,又缓缓移回到女儿脸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沈青戈扶她在椅中坐下。
沈青戈抬眼时,才发觉母亲眼眶已微微泛红。
“娘?”她心中蓦然一紧。
沈母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微微有些发颤。“青儿,娘都知道了。”
原来永嘉公主来时,沈母便已察觉。
这位小公主性子娇蛮,却独与沈青戈投缘。后来隐约知晓公主似对澜星有意,沈母心惊,这才急急为澜星定下亲事,只盼沈家能远离是非。
今日见公主匆匆而来,神色有异,她放心不下,悄悄走近,却恰好听见那句压低的“沈澜星有危险”。
“别瞒着娘,”沈母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目光却透着沉静,“娘不是那般经不起事的妇人。你爹从军二十余年,生死二字,我早已看淡。澜星既选了这条路,我便做好了准备。”
沈青戈的眼泪倏然滚落。
她俯身紧紧抱住母亲单薄的肩背。这个一生良善、前些年刚失去丈夫的女人,如今儿子身陷险境,她该怎样承受?
“娘……”沈青戈的声音哽咽却坚定,“澜星可以为国战死沙场,那是他的宿命。但他不能……不能死在肮脏的算计里。我要去寻他,一定带他回来。”
沈母却摇了摇头,伸手轻抚过女儿的发丝,“青儿,你爹从前说过,沙场之上,亦满是权谋算计。他跟过那么多将领,只说四王爷是真正值得追随之人。你一个女儿家,如何去得?这或许……便是澜星的命数。”
沈青戈松开母亲,退后两步,双膝一沉,重重跪倒在青砖地上,向母亲叩首。
“娘,恕女儿此番不能从命。”她抬起头,目光灼亮,“沈家只剩澜星这一点血脉。女儿纵是死,也要去救他。若苍天垂怜,让女儿与澜星平安归来,此生定长侍母亲膝下,永不分离。”
言毕,她再次深深一拜,随即起身,一把抓起床榻上的军服就要转身。
“青儿!”沈母猛地站起,死死拉住她的衣袖,声音已然破碎,“你别去!别去涉险!听娘一句……沈家……沈家……”
她泣不成声,似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句埋藏多年的话挤出喉咙:
“你根本不是沈家的女儿啊!”
话音如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屋内。
沈青戈霍然僵住,手中的军服飘然落地。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血色尽褪,只怔怔地望着母亲泪流满面的脸。
沈母泣不成声,身子一软,瘫坐在床沿,朝她伸出手:“青儿…我的青儿…”
沈青戈脚步虚浮地走近,缓缓跪伏在母亲膝边,仰起脸,不可置信地喃喃重复:“娘……”
沈母颤抖的手抚上她的发髻,像抚摸婴孩般轻柔,泪水滴落在女儿额前。
“这个秘密…娘本想带进棺材里的……”她闭了闭眼,声音沙哑破碎,“可如今…娘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啊……”
窗棂透进的薄暮之光,映出依偎在一起的母女。
“那是十九年前了…”沈母的目光投向窗外,“你爹年轻时,被派往北疆…那时边境各族纷争不断,焰族势大,作为皇后母族前来大昭求援。你爹…便在那援兵中。”
她停顿了很久,才缓声继续道。
“有一夜…很晚很晚,你爹浑身是血地回来了…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裹在锦缎里的婴孩。”沈母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时,我腹中的澜星即将临盆…情急之下,你爹和我商量,对外便说…说是一胞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