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身后士兵纷纷眯眼细看。
有人惊呼:“真的!那马不对!”
周副将脸色剧变,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澜星向前一步,逼视着他的眼睛:
“周副将,你方才口口声声说他们是乌兰人,一口咬定,毫无犹疑——我倒想问问你,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你——!”周副将声音发颤。
沈澜星环顾四周,声音陡然拔高:
“诸位兄弟!今日之事,蹊跷太多——他们自称乌兰人,却从西北而来;那分明是焰族方向;他们说是乌兰骑兵,骑的却是关内马!”
“怎么回事?”
“我们上当了?”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看向沈澜星。
那一张张脸上,有惊疑,也有渐渐升腾的怒火——他们方才险些被当枪使。
沈澜星横枪在手,目光扫过众人,
“弟兄们,听好了——一会儿打起来,切勿踏出边境半步。活下来的,不要再回大营。去找四王爷,把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他!”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记住——今日来犯的,不是乌兰族的人。”
他望向远处那片黑压压的骑兵,眼神沉了下去。
他知道,今日这场仗,凶多吉少。但身后这些兄弟,能活一个是一个。
众人面色凝重起来。有人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有人咬紧了后槽牙。
没有人再说话,但所有人都慢慢意识到了什么——
今日这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周副将呢?”
忽然有人出声。
众人一怔,纷纷转头寻找。
只见一道身影正借着人群的遮挡,鬼鬼祟祟朝对面摸去——不是周康是谁?
他弓着腰,贴着马腹,脚步飞快,已跑出十余丈。
那方向,直直朝着对面奔去。
“周康!”有人厉喝。
周副将身形一僵,旋即跑得更快,几乎连滚带爬,连头盔滚落在地也顾不上捡。
沈澜星抬手,从身侧亲兵腰间抽出一柄短矛。
振臂,投出。
短矛破空,呼啸而去。
周副将刚跑出二十余丈,那短矛便自后心贯入,前胸透出,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他甚至来不及惨叫,只发出一声闷哼,四肢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两军阵前,一时死寂。
那乌兰首领脸上的笑意僵住,盯着那具尸体,目光骤然狠厉:“沈澜星!何必多此一举?拿命来!”
他扬手一挥,身后数百骑兵齐声呐喊,马蹄如雷。
沈澜星缓缓收回手,看也不看周康那处,只朝身后淡淡道:
“叛徒已诛。”
他横枪立马,枪尖直指前方。
“准备迎战。”
身后数百士兵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两军轰然撞在一处。
刀光枪影,喊杀震天。
沈澜星一杆长枪如游龙出海,当先挑翻两名敌骑,枪尖带出的血溅上他的战袍。
身后数百士兵紧随其后,刀盾手顶住正面冲击,长枪兵从侧翼突刺,弓弩手在后压阵,箭矢如雨,朝敌阵倾泻而去。
敌人的骑兵虽马匹矮小,马上功夫却不容小觑。他们借着骑术灵活,在阵中来回穿插,弧刀刁钻,专往甲缝里招呼。
一个士兵被砍中脖颈,闷声倒下。
又一个被拖下马来,瞬间淹没在马蹄之下。
但大昭士兵没有退。
“顶住!”沈澜星一枪扫倒两人,厉声大喝,“列阵,别散!”
阵型重新收紧。刀盾兵举盾如墙,长枪兵从缝隙中刺出,弓弩手专射敌骑马腿。
惨叫声中,敌骑倒下一片,攻势终于被遏制住。
战况正酣,谁也顾不上别的。
就在这时——
轰隆隆——
远处忽然传来闷雷般的响声。
沈澜星猛地回头。
只见北方,烟尘大起。
黑压压的骑兵从烟尘中现出身形,漫山遍野,潮水般涌来。
那些战马高大雄骏,马蹄踏地,震得脚下土地都在颤抖。
无数面旗帜在烟尘中猎猎飞扬。
看不清是哪家的旗。
——太多了。
多到把整个天地都围住了。
敌我双方不约而同地停了手。
所有人都愣在当场。
因为那潮水般的骑兵,把他们也围在了中间。
烟尘渐近,马蹄如雷。
离得近了,才终于看清——那乌泱泱的骑兵人高马大,胯下是清一色的河曲马,肩高蹄阔,鬃毛飞扬。
他们身着镶边皮袍,腰悬弧刀,背后斜插短矛,从头到脚,正是乌兰部族的装束。
与沈澜星激战正酣的首领猛地勒马,抬头望去。待看清那漫山遍野的乌兰旗帜,脸上的狰狞瞬间化作狂喜。
“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笑声粗粝刺耳。
“沈澜星!你睁大眼睛看看!”他一指那众多涌来的乌兰骑兵,“我乌兰的大军到了!今日,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他心中暗喜:没想到年将军真有先见之明,找了更像乌兰人的马匹和装束来援他!这沈澜星果然难缠,可再难缠,今日也得死在这里!
他身后那些骑兵看清来骑,先是一愣———随即跟着齐声欢呼,士气大振,刀枪高举,朝大昭士兵叫嚣不止。
“杀光他们!”
“一个不留!”
沈澜星横枪在手,没有动。
他手臂已经负伤,鲜血顺着手腕淌下,染红了枪杆。
可他仍笔直地坐在马上,静静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乌兰骑兵,目光从那一面面旗帜上扫过。
那首领笑不可遏,回身朝那片乌兰骑兵高高扬起手臂:
“乌兰的兄弟们!来得正好!这帮大昭狗一个也别放走——都给我杀了!”
他叫嚣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空地上。
身后的骑兵跟着叫了两声,却渐渐停了下来。
因为四周的援兵——纹丝不动。
那首领的声音戛然而止。
此刻,援兵勒马停在他身后三丈之处,列阵而立。
为首之人身披玄色披风,面容隐在盔缨的阴影里,只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沉沉的,不知看向何处。
他看了很久。
看那浑身浴血的沈澜星。
看那笑容僵在脸上的首领。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
身后数百乌兰骑兵齐齐张弓搭箭,箭尖斜指——
指向的,却不是沈澜星的方向。
那首领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你们……”他一个字也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