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澜星在操场操练。
日光灼灼,照在那一排排士兵身上,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他站在队列前头,亲自示范突刺的动作——长枪送出,收枪,再送,一气呵成,枪尖在日光下划出一道道寒芒。
身后的士兵们目不转睛地看着。
这个年轻的统领,来军营时间不长,但无论是吃苦耐劳还是排兵布阵,都让他们心服口服。
有人说他枪法好,有人说他脑子快!
收操时,他望向边境方向。
那里烟尘不起,马蹄不惊。
年将军按兵不动,只是每日派人沿着边境线巡查,一趟又一趟,规矩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沈澜星垂下眼眸,握枪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那人在等机会。
阿姐让他谨小慎微,先保住性命。他照做了——
可他更清楚,这样拖下去不行。
年长怀若真想动手,想要他的命,太简单了。
果然。
这日傍晚,一匹快马驰入营中。马上之人不入大帐,只将一个信筒交给年长怀的亲兵。
信筒里,是一封密信。
信笺下,压着一枚兵符。
次日卯时,号角长鸣。
年长怀召集全军将士,于操场列队。
日光初升,照在那一排排黑压压的人头上,点将台上,一枚崭新的兵符静静躺在托盘之中,铜面泛着冷光。
年长怀一身戎装,负手立于台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
“诸位——”他扬手,身后亲兵捧上一封密信,“四王爷密信,昨夜加急送到!”
全场肃然。
他展开信笺,声音朗朗,送入每个人耳中:
“焰族乃皇后母族,与大昭血脉相连。今探马来报,焰族不日将与乌兰部族于边境苦战——”
台下,沈澜星瞳孔微缩。
年长怀继续念道:“焰族若遭乌兰重创,大昭不可坐视不管。令年长怀将军全权调遣边境驻军,竭力助焰族攻打乌兰!兵符在此,可随意调取援兵,不必另行请旨!”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日光照得那枚铜符闪着光泽。
年长怀将密信高高举起,又缓缓放下,目光再次扫过台下。
“四王爷手谕,兵符为证。”他顿了顿,声音铿锵有力,“从今日起,边境所有将士,全权听令于本将。”
风过操场,旌旗猎猎。
沈澜星站在队列之中,一动不动。
四王爷?怎么可能?
年长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一次,那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沈澜星抬起头,迎着那目光。此刻,他心里坦然,该来的终究开始来了。可那枚兵符的冷光,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
入夜,沈青戈来到沈澜星的帐内。
他正坐在黑暗中,背影僵直。
她白天就看出来了——操场上那道身影站得笔直,脸色不对。
“阿姐。”沈澜星没有回头,“四王爷……”
他眼中是不可置信,“他怎么会……”
沈青戈看着他,慢慢摇了摇头。
“不是他。”
沈澜星一愣。
“那密信和兵符,”沈青戈的声音很笃定,“不是真的。”
“不是?”沈澜星猛地坐直身体,“阿姐如何知道?”
沈青戈垂下眼眸。
如何知道?
她想起那个人——
“四王爷不会这么做。”她抬起头,看着弟弟的眼睛,“他为了苍生可以连命都不要——怎么可能这般罔顾他人性命?”
帐中一时寂静。
烛火跳动,映在两人脸上。
沈澜星怔怔地看着姐姐,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阿姐,”他的声音低下来,“那……怎么办?”
沈青戈看着弟弟,抿了抿唇。
“澜星,”她艰难开口,声音发涩,“我先去乌兰族,通知他们早早准备。其他的……”
她顿了顿。
“其他的,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沈澜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沈青戈看着那双越来越深的眼眸,心里忽然一紧。
她太了解这个弟弟了。
他每次露出这种眼神,都是下了某种决心——
“澜星!”她一把抓住弟弟的衣袖,力道很大,“不可!”
沈澜星仍没有说话。
“先保命!”沈青戈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急切,“就算你死了,也不能改变什么——你听到没有?”
她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姐姐那只紧紧攥住他衣袖的手——
良久,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
就像小时候他们在一起玩耍一样。
“阿姐。”他的声音很轻,“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沈青戈的手指微微一颤。
“我来到这边境那天起,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全身而退。”
忽然,他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既然早晚都是死,何苦还要在手上沾满无辜人的血?”
“澜星……”
“阿姐!我知道你的意思。”他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平静,“听令于年长怀,帮着焰族攻打乌兰族。或许能苟活一阵子。可昧着良心与他为伍——我做不到。”
他握紧她的手。
“爹爹一生忠良,死的时候,脊梁骨都是直的。我沈澜星……”他的声音微微一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不能脏了沈家的门楣。”
帐中寂静。
沈青戈没有说话。
看着这个从小跟在她身后,跌倒了就哭唧唧的弟弟——现在他不哭了。
他就站在她面前,说要堂堂正正地去死。
她眼眶里那点红,终于撑不住,化成两行清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攥着他衣袖的手,攥得更紧了。
“娘还等着你回去。”
沈澜星抬起手。
轻轻落在姐姐脸颊上,一点点擦去那两行泪痕。
指腹下的皮肤温热,泪却是凉的。
“阿姐。”
他的声音很轻,“娘以后……就交给你了。”
沈青戈的泪又涌上来,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沈澜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就像小时候每次闯了祸讨好她时的那种笑。
“给爹烧纸时,”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告诉他——沈澜星没给沈家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