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青戈和谢闵回到大营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
两人策马疾驰一路，谁也没有说话。
从密林深处拜别族人的那一刻起，她便没有掉过一滴泪。
阿嬷说的所有事情，她都记在心里了。
此刻，她的眼睛干涩得发疼，眼神里却燃着一簇火——
飞身下马，她和谢闵并肩走入大帐。
帐帘落下，谢闵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里满是心疼。他知道她一路沉默，是将所有情绪都压在了心底——
沈青戈站了片刻，忽然转过身。
“闵！”
谢闵抬眼看她，目光沉重。
她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掷地有声：
“开战的时候，带我去！！我要亲手杀了他们！”
谢闵眸色微动，“好！！依你！”他知道他拦不住她。
“今后，焰族与我不共戴天。”她的眼睛里似是燃着火焰，“但我不会不分是非。清剿焰族时，手无寸铁、一心归降的，我不杀。”
谢闵看着她，点了点头。
“老弱妇孺，我不杀。”她继续说，“被迫从军、无心恋战的，我也不杀。”
她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其余的…”她的声音沉下去，“一个也别想活。”
谢闵沉默了一瞬。
他抬手，轻轻拨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下一瞬，便将她轻轻拥入怀里。“青儿…我陪着你！”
……
这一夜，沈青戈睡得并不安稳。
阿嬷说的那些惨绝人寰的场景，一帧一帧从她梦里闪过——挑在刀尖上的首级，四散奔逃的族人，落日山崖边被逼跳下的孩童……她蜷缩在谢闵怀里，眉头紧蹙，嘴里发出模糊的梦呓，带着压抑的哭腔。
谢闵一直没有睡。
他就这样侧躺着，一手垫在她颈下，一手轻轻环着她的背，温柔轻抚。
每当她眉头皱起，他便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低声安抚。
“没事了…”
“青儿…”
“我在…”
如此反复，直到东方既白。
……
接连几日，天色刚蒙蒙亮，大营外的空地上便会出现一个红色的身影。
那女子身姿矫健，手中的剑舞得虎虎生风。剑光破开晨雾，带着凛冽的杀意。
谢闵有时会陪她一起练。
两柄长剑在晨光中交错，他攻她守，他退她进。剑锋相撞的清鸣声惊起远处栖息的飞鸟，也引来不少将士远远驻足观望。
“真看不出来，夫人这剑法了得啊。”有人小声议论。
“那可不，王爷亲自教的。”
谢闵确实在教她。
教她对阵游牧民族的招式——那些在马背上长大的敌人，出刀的角度刁钻，收刀的时机诡异，与中原剑法截然不同。
“手腕再沉一分。”他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调整姿势，“他们惯用弯刀，专攻下盘。你这一剑要抢在他们弯腰之前，直取咽喉。”
沈青戈点点头，目光专注，依言刺出一剑。
剑光闪过，不远处的草靶应声而断。
谢闵弯了弯唇。
她练得很苦。每日天不亮就起，直到日上三竿才收剑。有时手上磨出了血泡，她也不吭声，自己用布条缠一缠，第二天接着练。
他知道她心里憋着一口气。
那口气，需要用焰族人的血来消。
他拦不住，也不想拦。
“再来。”沈青戈抹了一把额上的汗，重新摆好架势。
晨光照在她身上，那袭红衣烈烈如火。
……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着。
每日清晨，沈青戈练剑，谢闵有时陪她，有时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练完剑，两人一同用早膳，商议军务，研究焰族的地形与兵力部署。
午后谢闵处理公务，沈青戈便独自待在帐中，翻看谢闵找来的关于北疆诸族的记载，一字一句，试图拼凑出那个她从未见过、却与她血脉相连的部族的模样。
有时燕峥会来禀报军情，沈澜星也来过几次，每次都要绕着弯子问阿姐过得如何，顺便蹭一顿饭。
夜里有梦，但不再夜夜惊醒。谢闵的怀抱像个港湾，再大的风浪，也能渐渐平息。
她会在睡梦中不自觉蜷了蜷身子，往他怀里又靠了靠，手臂轻轻环上他的腰。
他身上的凉意透过薄薄的里衣传来，却让她愈发清醒地意识到——这是她的夫君，那寒毒之苦，从未真正放过他，而他却愿意用性命护她，爱她…
……
直到那天，平静被打破。
晌午时分，营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亲兵快步来报：“王爷，京都来车队了！上百架马车，说是……说是给王爷送物资来的！”
谢闵微微一怔，他安排在京都的人没说过要来。
与沈青戈对视一眼，随即起身向外走去。
沈青戈跟在他身侧。
大营门外，烟尘漫天。
长长的马车队伍从远处蜿蜒而来，首尾几乎望不到尽头。
兵士护卫在侧，旌旗招展。
谢闵站在营门前，目光扫过那长长的车队，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那旗帜……是皇室的旗号。
沈青戈站在他身侧，不自觉地握紧他的手。
马车越来越近，终于在营门外停下。打头的骑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参见王爷！”
谢闵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最中间那辆最宽敞的马车上。
车帘掀开了。
一道纤细的身影被人搀扶着，缓缓走了下来。
沈青戈的瞳孔微微一缩。
如月！！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色衣裙，发髻高挽，眉眼温婉，一如当初在王府时的模样。
只是脸色比那时苍白了些，身形也清减了不少，倒显得愈发楚楚可怜。
她站在马车旁，一眼便看到沈青戈，先是一怔！显然是没料到她会在。
随即抬眼看向谢闵，眼眶便渐渐红了。
“阿闵……”
那一声唤，轻柔婉转，带着千回百转的委屈与思念。
沈青戈明显感觉谢闵握住她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那只手便更用力地握紧了她，像是无声的承诺。
如月的目光落在他们那紧握的双手上，瞬间明白了一切…眼眶里的泪适时地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