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到了。
北疆的冬天来得又早又猛。
一夜之间,草场枯尽,寒风吹得营帐猎猎作响。
远处落日山已经覆上了皑皑白雪,沉默地矗立在天边,冷得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谢臻和谢闵坐在帐内。
炭火烧得很旺,可帐子里还是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谢闵裹着大氅,脸色苍白。
谢臻把一份急召递给他。
京都来的,八百里加急。
谢闵接过来,扫了一眼,又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臻转过身,“父皇不行了,让速回。”
“必然有诈。”他思忖片刻,又开口,“皇后等的就是这个。父皇一倒,她必然有所动作。咱们在这边打仗,她趁虚夺权——等回去,京都还是不是大昭的京都,都不好说。”
谢闵抬起头,看着他。
“有没有诈,总要去一趟的。”
谢臻皱起眉。
谢闵继续说下去:“焰族这边,不好打。他们龟缩在城里,根本不露头。咱们叫阵多少回了?没人应。摆明了是想拖——拖到咱们粮草耗尽,拖到咱们自己退兵。”
他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
“冬日寒凉,粮草只够三个月有余。三个月后,不用他们打,咱们自己就得撤。”
谢臻看着谢闵,他这个四弟最近瘦了很多。
“京都驻守大军,现在不知道什么情况。”
他的声音带着担忧,“万一已经被皇后策反了,万一不认你这兵符了……现在回去,不是送死吗?”
谢闵站起身。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一角,望着外面茫茫的白。
“不去看看……怎么知道。”
谢臻站起身,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你留下,我回去。”他说。
谢闵摇了摇头。
“你留下。”他转过头,看着谢臻,“北疆的将士已经认你了,京都那边只认我。焰族这边需要人盯着。乌兰赫哲是个能打的,但毕竟是外族。得有个大昭的将领坐镇,将士们才安心。”
谢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谢闵说得对。
“四弟……”
“我没事。”谢闵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意。
谢臻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就那么站着,望着外头的雪。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来,无声无息,把整个天地都盖成一片白。
……
谢闵回京这日,天还没亮,大营外已经备好了马。
北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谢闵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沈澜星牵着马站在队伍里,肩上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他穿了一身厚实的棉甲,领口竖起来,半张脸埋在里头,只露出一双眼睛。
谢臻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起眉。
“你跟着凑什么热闹?”谢臻的声音不高,“北疆这边还需要人。”
沈澜星没躲他的目光,只是把领口往下拽了拽,露出那张年轻的脸。
“顺便回去看看阿娘。把阿姐的遗物带回去。”他说,“她还不知道阿姐出事了。我得回去一趟。”
谢臻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终于侧过身,让开了路。
谢闵低下头,也没有拦。
这次回京,谢闵只带了几十个亲卫。谢臻跟在后面,眉头拧成了疙瘩。
“多带些人,至少五百。”
“不用。”谢闵回答得干脆!
“北疆也是用人之际。”他低头看着谢臻,“京都的驻军如果真反了,再多带人也是白搭。”
谢臻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谢闵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谢臻点了点头,便拨转了马头。
队伍缓缓动了起来。
沈澜星一直没有说话。
他骑在马上,跟在谢闵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
队伍出了营门,踏上了南归的路。
沈澜星骑在马上,手握着缰绳。
回京都,是他自己做的决定。
他知道此行危险——京都那边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皇后会不会动手,驻军听不听调令,朝中还有多少人站在他们这边……一切都是未知。
他想得很清楚,这次回去——是要护住谢闵的。
他恨他。
但,爹爹、阿姐、燕大人都为他而死!
他们一个接一个,心甘情愿地替他去死。
谢闵是天下百姓的希望。所有人都这么说。
沈澜星只知道,如果谢闵死了,那他爹爹,阿姐就都白死了!
恨他,可还是要护着他。
……
入夜,一行人就地扎了帐篷。
北风在帐外呼啸,帐内生起了炭火。火光闪烁,勾勒出谢闵瘦削的轮廓。
他把沈澜星叫到帐内。
沈澜星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入京以后……”谢闵开口,“见机行事。”
沈澜星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闵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张年轻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绷得紧紧的,他继续说下去:
“若朝廷拿我,不必理会。马上回北疆来。城门统领是自己人,也是你爹爹的旧将。”
沈澜星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应声。
帐内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响着,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谢闵的目光落在沈澜星身后的包裹上。
“给我看看。”他说。
沈澜星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把包裹往身后挪了挪,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那包裹是他最后从阿姐帐里收拾出来的。
他不想给任何人看。
谢闵看着他的动作,喉结滚动了一下。
“明日一早还你。”他的声音更轻了,近乎恳求。
沈澜星犹豫了很久。
终于抬起脚步,走到谢闵面前,把包裹从肩上解下来,扔在他面前,动作很重。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帐帘落下,帐内只剩谢闵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包裹,看了很久。
终于伸手缓缓打开。
包裹里面只有两件衣服。
一件是女儿家的衣裙。那是带她去乌兰时,莎娜给她的。
一件是粗布军服,灰扑扑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翻过来,看见内侧绣着两个字——“李七”。
他翻开底下。
底下还有一个木簪。
确切来说,不是什么簪子,就是一根树枝磨出来的小木条。
歪歪扭扭的,一头粗一头细。
他记得那日。
她恢复女儿装扮,他领着她到大军面前,说她才是他的夫人。
她那时候就是用这根木簪把头发挽起一个发髻。
谢闵把那根木簪紧紧握在掌心。
把脸埋进她的衣服里。
他都快忘了她的味道了。
直到这时,才想起——他什么也没给过她。
她总是笑盈盈的,什么都替他着想。
在北疆那段日子,她每天都抱着他。他身子那么冷,谁会喜欢一个冰坨子?她却抱着不松手。她把被子裹在他身上,把他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
一片湿意浸在衣裳上。
谢闵的肩膀开始颤抖。他咬着牙,不想出声,可那抖从肩膀蔓延到手臂,怎么都止不住。他把脸埋得更深,整个人蜷缩在那件衣裳里。
从胸腔里挤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他终于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