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脑子都在飞速地转——度田令,清田亩,按亩纳税,皇亲国戚与庶民同……这是要动天下豪强的命根子啊!
张尚书站在队列里,花白的胡子微微颤了颤。这道诏书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他捋着胡须,缓缓点了点头,随即出列,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三殿下英明。度田令乃固本培元之策,老臣附议。”
张尚书一开口,朝堂上的气氛顿时松了几分。几个早就看不惯豪强兼并的言官对视一眼,也纷纷出列——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时间,殿上“附议”之声此起彼伏。
那些出身寒门的官员,谁没见过乡间百姓被豪强欺压?这道诏书,他们等了太久。
可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一声哭嚎从队列后面响起。安王第一个跪了出来,花白的头发都散了几缕,扑在地上,声泪俱下:“度田令是要动摇国本啊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废,田产乃祖业根基,岂能说清就清、说收就收?”
他一带头,四五个宗室王爷齐刷刷跪了一片,一个个哭天抢地,仿佛天要塌了似的。
“陛下!臣等世代为大昭镇守四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这是要断臣等的活路啊陛下——”
殿上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谢臻没动,歪在龙椅上。
安王哭了一阵,见谢臻没反应,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哭,御史台的李御史已经站了出来。
此人是个有名的清流,满肚子圣贤书。
他整了整衣冠,从袖中抽出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折子,朗声念道——
“臣以为,度田令有违祖制,不合礼法。《周礼》有云——”
他引经据典地念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从《周礼》扯到《孟子》,又从《孟子》扯到本朝律令,引经据典,旁征博引,论证这道度田令如何“不合礼制”、“有违祖训”、“与民争利”。
他念得口干舌燥,谢臻听得昏昏欲睡。
等李御史终于念完了最后一个字,洋洋得意地抬起头——
谢臻打了个哈欠。
他直起身,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殿上跪了一地的王爷们,笑了。
“诸位爱卿说完了?”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
殿上一片寂静。
谢臻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再开口,才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
“说完了就回去拟折子。”他的语气随意,“本王的度田令,一个字都不改。”
“再说一遍——”
“皇亲国戚,与庶民同。谁要是觉得自己的田产不该纳税——”
他顿了顿,“拿脑袋来换!”
跪着的宗室王爷们一个个僵在那里,哭声也停了,嚎也嚎不出来了。
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宋丞相颤颤巍巍地走出队列,
他双手捧着笏板,深深地弯下腰去,
“三殿下英明!”
“大昭之幸啊!”
官员们随即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三殿下英明!”
“大昭之幸!”
“百姓之幸!”
……
谢臻退下朝时,只觉得有些累。
心累。
他回到内殿,刚坐下,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想起今天早朝上的情景——
度田令一颁布,那些官员像是打了鸡血似的,一个个争先恐后地站出来。
那折子!!一本,两本,三本……像是事先约好了似的,从各个官员的袖子里掏出来,摞在御案上,越堆越高。
有附议的,有补充的,有请旨的,还有告状的——
谢臻坐在龙椅上,看着那摞折子越来越高,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些人,以前干什么去了?
那些豪强兼并了几十年的田产,那些宗室横行霸道了几十年的恶行,那些地方官贪赃枉法了几十年的烂账——他们不知道吗?
现在他谢臻不过是下了一道度田令,这些人就像是看见了青天大老爷,一窝蜂地涌上来,把攒了几十年的苦水一股脑地倒出来。
他今天当朝就拿下两个人。
一个是顺天府尹王德茂。此人在任上七年,纵容手下欺压百姓,强占民田三百亩。谢臻没等散朝,直接让人把他扒了官服,押入天牢。
满朝哗然。
另一个是户部郎中陈锦。此人是李御史的门生,谢臻没跟他废话,直接让人查了他近三年的考绩和家产——一个六品郎中,家里竟有良田两千亩,商铺十二间,光每年的进项就抵得上户部半年的税收。
官服一扒,陈锦当场瘫在地上,裤裆都湿了。
拿下这两个人,朝堂上安静了。一个个都闭紧了嘴,再不敢多话。
可谢臻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还没有正式登基。还只是“摄政监国”的身份,那把龙椅严格来说还不算他的。
他根基不稳。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朝中那些老臣,明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哪个不是在掂量他的斤两?
这个时候,他应该稳妥。应该先安抚宗室,拉拢老臣,把这把椅子坐稳了再说。
度田令可以缓一缓,那些豪强可以慢慢收拾,有些人也犯不着现在就撕破脸。
可他等不了。
谢闵临行前的样子,一直刻在他的脑海里。
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可他笑得那么轻松,
“三哥,我信你会是一个明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
他知道谢闵这次回北疆,是没打算活着回来。
他要把自己埋在北疆。
谢臻握紧拳头,他要快一些。
快一些把朝堂稳定住,快一些把那些牛鬼蛇神收拾干净,快一些把大昭这艘破船修好——然后他要去北疆。
去把他那个四弟带回来。
他仰躺在榻椅上,揉了揉眉心。
“红绵……过来帮我揉揉……”
声音从喉咙里滑出来,自然而然的,就像之前说过无数次那样。
然后他愣住了。
手停在眉心,一动未动。
——红绵已经不在这里了。
从她回到京都那天开始,她就选择离开了。
喉结活动了一下,谢臻不再犹豫,倏地起身。
“来人,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