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臻眉头紧蹙,怀里的人抖得不成样子。他的心也跟着疼起来。
还记得在北疆时,一夜大雪,炭火不多,红绵在他帐内歇下。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熟睡的样子——半夜,她蜷缩着身子,不停喊着:“饶命!”“别打了!”
他懂。
本质上,他们其实一样,从一出生就要想着怎样才能活下来。
怀里的人渐渐平复。谢臻将她拉到榻椅边,扶她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与她面对面。
“红绵……”他握住她的手,“我自幼睡眠不好,噩梦不断。只因我明明记得母妃哄我睡着了,可醒来时,他们就告诉我,母妃死了。我常想,如果我早点醒来,是不是还能见到她。”
他顿了顿,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为了保命,我做过许多荒唐事——因为只有那样的我才能活下来,才能不让皇后觉得碍眼。”
他低下头,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微颤:“所有人都知道我放荡不羁、荒淫无度。我在赌场输掉了宅子,被父皇赏了板子;我为了争怡春院花魁的初夜,跟两个世子大打出手;在风月阁……我一晚上叫了四个娼妓伺候……”
他颤声喘息了一下,
“回来的第二天,我吐了个昏天暗地。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
红绵怔怔地看着他,张着嘴却不知说什么,只有眼泪不停地落。
“红绵,”他冷笑一声,眼眶泛红,“你说,我脏吗?”
“我荒唐了这么多年,才苟延残喘地活到今天。十八岁开始,父皇给我赐婚,可提到谁家女儿,谁家就开始推脱。那些达官显贵、世家小姐,都避我如蛇蝎。”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许是天意吧,让我救下你。我知你过往,也怕被你缠上。可你在我府上那样安静——有一次,你在廊下看着夜空,没涂脂粉,站在那里许久,我见你哭了。”
“我才明白,谁会天生愿意被人糟蹋?那男女之事,本应是郎情妾意、心意相连。可于你我,不过是用来保命的……”
他喉头滚了滚,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红绵……从你入府,我便再不用去应付那些算计。你那么懂事,我的心从那时起,也松了下来。”
他垂下眼,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红绵……如今,没有你,我睡不着。”
他抬起头,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泪光,却没有落下来。
红绵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她何尝不想他?
“王爷……”她声音很轻,“我跟你回去。”
谢臻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头终于松下来,眉目也渐渐舒展开。
“不过——”红绵顿了顿,认真地看着他,“我在宫里,就是奴婢。若王爷今后的皇后、嫔妃看我碍眼,请王爷莫让红绵再趟那浑水,让我走。”
“你胡说些什么?”谢臻眉头一皱,攥紧她的手,“我谢臻,此生只你红绵一人,你要当我的皇后!若你不能站在我身边,那这个皇帝,我也不当了!”
红绵一惊,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王爷!”
谢臻握住她捂在自己唇上的手,目光平静:
“红绵,我心知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你跟我回去,且看以后。”
红绵看着他,刚想开口——
谢臻直接吻了上来。
这个吻很轻,很轻。呼吸清浅,唇瓣相贴。
咸涩的泪水滑落,分不清是谁的。
谢臻和红绵都哭了。
原来,和心悦之人接吻是这种感觉——不是戏文里说的销魂蚀骨,也不是风月场上的撩拨挑弄。
只是这么静静地贴着,心里又涩又甜,像含着一颗化不开的糖,甜里头裹着涩,涩过了又泛出甘。
这一刻,他们愿意把自己撕开给对方看。
那些年被人践踏的、自己都嫌恶的过往,那些用来保命的荒唐与不堪,仿佛都在这轻轻一触里,被悄悄地放下了。
后面等待他们的并非一番坦途,但时间会给出答案……
——
两年后,落日山……
“昱儿!”沈青戈边追边喊。
小不点咯咯笑着,迈着两条小短腿一个劲儿往前跑。
灵儿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进怀里:“青戈姑姑,我抓到他了!”
沈青戈从灵儿手里接过昱儿,佯怒地瞪了他一眼。小家伙也不怕,脆生生喊了一声:“娘!”
沈青戈拿他没办法,抱着他往回走。
昱儿一天天长大,自打断了奶水,便开始有了寒毒的症状。
今日是十五,她不敢让他乱跑。等寒毒发作,她好用血替他解毒。
上一次,小家伙就跑出去,让她一顿好找,最后才知道他在老祖那睡着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挣动的小人儿,这孩子不怕生,但也不听话。
心想着,就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两下。
“青戈!”兰馨气喘吁吁地跑来,一把拦住她,“快……快去老祖那里!柱子!柱子回来了!”
沈青戈脸色一变,没等兰馨说完,已将昱儿往她怀里一塞,转身朝老祖的屋子跑去。
柱子离开两年,音信全无。沈青戈至今不知外面是什么光景。此刻终于有消息了!
她跑进老祖家时,柱子正跟老祖说着什么,谢俞也在旁边。
看见沈青戈进来,柱子起身:“公主!”
沈青戈走近他,压着心跳问:“如何?”
柱子灌了一口水,抹了抹嘴:“我去乌兰以后,就跟乌兰境内的煜族人生活在一起。我不敢跑来送信——那样就全完了。”
沈青戈点了点头。“你做的对!”
“焰族不好打,”柱子接着说,“他们不露头。乌兰和大昭这两年又是突击又是硬闯,愣是啃不下这块硬骨头。”
“赢了吗?”沈青戈忍不住问。
柱子摇了摇头:“还没。不过……焰族有一部分百姓已经投降了,他们已经溃不成军,快派不出兵了。”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喜色。
“不过……”柱子话音一转,神色凝重起来,“那炽鬼始终没出现。上一次将士们冲到焰族宫帐附近,有人听见一声狂吼——震天响!据说那声音一出,地面都跟着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