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是在黎明时分出发的。
天光微亮，数百骑便从营地无声地卷出，朝着焰族腹地方向疾驰。
谢闵策马在最前，沈澜星压阵，沈青戈带着煜族三十名弓弩手紧随其后。
越往前走，空气就越发干燥，风里带着一股焦糊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在天地尽头日夜不息地燃烧。
两个时辰后，地势骤然开阔，前方是一片焦黑色的荒原，寸草不生，地面龟裂如蛛网。
“停——”
谢闵勒住马，抬起右臂。整支队伍应声而止。
他没有回头，开口道，“前锋营神箭手随我往前。其余人，原地待命。”
沈青戈眉头一皱，刚要开口。
谢闵却像是料到了她的反应，补了一句：“听候发令，随时补上。”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前锋营五十余骑出列，背着弓箭，跟着谢闵继续向前。
谢闵的身影在焦黑的荒原上越来越小，很快便看不到了。
沈青戈攥紧了缰绳，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阿姐…莫急…”沈澜星在她身边低声开口。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的吼叫从极远处传来。
那声音像是大地深处的某种东西被撕裂了，闷雷般滚滚而来，带着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浪——像有人掀开了熔炉的盖子。
沈青戈的鬓发被热风卷起，脸颊上一阵灼痛。
又是一声吼叫，比方才更近，也更响。
那声音里裹着某种原始的愤怒，震得马匹不安地刨蹄，几名煜族弓弩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弓臂。
远处，谢闵的队伍已经停了下来。
他独自又往前走了数十步，勒马立在一道隆起的地裂前。
从他的方向望去，前方是一片蒸腾的热气，像一面巨大的帷幔，将天地之间的景象撕扯得变形。
炽鬼应该是认出了他——上一次谢闵去试探它，想必已经把它彻底激怒了。
这一次，它的吼声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狂躁，第三声吼叫响起的时候，热浪猛地拔高了一个层次，连空气都开始颤动。
谢闵座下的战马嘶鸣着后退，他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身后的亲卫，徒步向前走了几步，那背影笔直而单薄。
沈青戈再也忍不住了。
“跟我来。”她低声说了一句，拨马向前。
沈澜星一惊：“阿姐！他说了原地——”
“他说的是‘其余人’。我是煜族，不归他管。”沈青戈没有回头，双腿一夹马腹，朝前驰去。
身后的煜族弓弩手迟疑了一瞬，纷纷跟上。
沈澜星没有出声阻止，只是挥了挥手，命自己的人稍稍前压，保持策应距离。
沈青戈往前走了约莫百步，前方的热浪已经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她抬手遮住眉眼，透过蒸腾的空气，终于隐约看见了——
那东西立在前方数百步开外的一片焦谷之中。
——炽鬼。
它比传说中的更高大，通体暗红，皮肤像烧裂的岩石，缝隙里流淌着橙红色的岩浆般的光。
它的四肢粗壮得不合常理，脊背上隆起一排参差不齐的骨刺，每根刺的顶端都冒着青烟。
它没有完全站立，而是半蹲着，像一头蓄势的猛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它的头缓缓转动，那双没有瞳孔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直直地锁定了远处那个单薄的人影。
谢闵。
吼声再次炸开，这一次，沈青戈清清楚楚地看见——炽鬼的胸口猛地膨胀了一圈，一道环形的热浪以它为圆心朝四周席卷而出，地面上的焦土被掀起，像黑色的雪片一样飞散。
炽鬼迈出了一步。
大地微微一颤。
沈青戈让族人伏低身体，弓箭上弦，静观其变。
——谢闵动了。
他纵身而起，身形快得像一道苍白的闪电，直扑炽鬼而去。
手中的长剑在灼热的空气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寒光——那是他体内寒毒赋予的最后一点馈赠，剑锋所过之处，热浪竟被撕开一道短暂的裂口。
炽鬼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暗红色的岩浆，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震得地面都在颤抖，碎石簌簌地跳起来。
谢闵的目标很明确——胸口。
他踩着炽鬼粗壮的前臂借力一蹬，身体在空中再次拔高，剑尖直指炽鬼心口那道最宽的火焰裂纹。
只要刺进去，就能知道那里是不是软肋。
炽鬼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
那条粗壮的手臂猛地横扫过来，带着一股几乎能熔化铁石的热风。
谢闵在空中强行扭身，剑锋偏转，在炽鬼的手臂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火花——
他差一点就碰到了。
剑尖距离炽鬼的胸膛只有一掌之遥。
可那只手臂横插过来，将他整个人撞飞了出去。
谢闵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地时单膝跪地，滑出数丈远才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握剑的手，虎口已经被烫得皮开肉绽，掌心冒着细细的白烟。
他没有松手。
炽鬼转过身来，两只粗壮的手臂重重砸在地上，砸出两个焦黑的深坑。
谢闵缓缓站起来，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底燃着冷冽的光。
沈青戈伏在岩石后面，手心全是汗。
她看见谢闵的衣袖已经烧焦了一截，露出的小臂上布满了灼伤的水泡——触目惊心。
可他还在往前。
一步，又一步。
炽鬼也动了。
它庞大的身躯向前倾压，像一座移动的火山朝谢闵逼了过来。
热浪一波接一波向外扩散，前锋营的士兵不得不后退数丈，脸色被烤得通红，连呼吸都觉得喉咙发烫。
谢闵却迎着那热浪走了上去。
他的步伐有些踉跄——方才那一摔伤得不轻。
炽鬼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吼声骤然变得尖锐，胸口的火光猛烈地跳动起来。
谢闵在距离它三丈之处猛地加速，纵身一跃！
这一跃比上一次更加决绝，几乎没有任何防守的姿态——他把所有的力气都压在了剑尖上，直奔炽鬼心口而去。
半空中，他的身形与那把泛着蓝光的长剑几乎融为一体，义无反顾地撞向那片火海。
炽鬼的双眼猛地一缩。
它没有挥臂横扫，而是伸出了那只粗壮的右手，五指张开，指尖锋利如刀，直直地朝谢闵的胸口插了过来。
那一爪又快又狠。
谢闵的剑尖距离炽鬼心口只差最后几寸——可炽鬼的指尖也已经贴上了他胸口的铠甲，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灼热的锋利正一点一点刺入铁片。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