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戈一夜没睡。
她倚靠在榻边，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掌。
那只手——不久前，还被谢闵紧紧握着，他的手冰凉地没有一丝温度。
可也是那只手，曾经为了另一个女人，差一点将她置于死地。
现在想起来，心口还是会疼。
明明恨透了，却在看到他性命攸关的那一刻，还是不忍。
她恨他，怨他，却从来没想过让他死。
罢了！她在心里劝慰自己，毕竟……是一条性命。
她转头看向榻内侧熟睡的昱儿。
孩子睡得正沉，小脸埋在软枕里，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浑然不知今夜发生了什么。
一只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被角，像是在梦里抓着什么舍不得放开。
沈青戈伸出手，轻轻把那只小手塞回被子里，指尖在昱儿的手背上停了一瞬。
她俯下身，在昱儿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她还有昱儿。这就够了。
……
第二日，沈青戈领着昱儿走出布帐。脚步就停在了谢闵的帐前——
军医正好从里面出来。帐帘掀开的一瞬，她看见了榻上的人——谢闵直直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几乎没有活人的气息——他还没有醒。
帐内，女医监正低头施针，谢臻站在榻边，眉头紧锁。
昱儿闪着沈青戈的手，顺着那道帘缝也看见了榻上的人。
他小小的身子一怔，然后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就想要往里走。
沈青戈下意识拉住他，低头看儿子。昱儿正仰着脸望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焦急——他想去看看。
正在这时，“沈姑娘！进来说话。”谢臻的声音传来，他在帐内看见了她。
沈青戈抱起昱儿走进去。
谢臻微微颔首，“军医说脉象平稳了，但失血太多，元气大伤，得好好调理几日。”
沈青戈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榻上。
女医监正在施针，银针一根根扎进穴位。昨日包扎好的布条上，隐隐渗出一片暗红，像是伤口还在往外沁血。
谢闵躺在那里，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
昱儿怔怔地看着榻上的人，小嘴微张，一只小手从娘亲怀里伸出去，朝着谢闵的方向抬着，小胳膊直直地伸着，像是想要够什么。
沈青戈握住那只小手，轻轻收拢回来，低声哄道：“昱儿乖。”
谢臻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一口气：“沈姑娘……这就是血脉亲情，拦不住的。”
沈青戈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弯腰将昱儿放在了地上。
昱儿脚一沾地，直接窜到榻边，两只小手扒着榻沿，踮起脚尖，努力地把脸凑上去。
他趴在榻前，安安静静地看了谢闵好一会儿，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
沈青戈收回目光，转向谢臻：“下次，就别让四王爷去了。昨天我试过了，三支箭矢伤不了那炽鬼分毫。回去我再试试加更多支，要再重一些，再快一些，也许能破开它的皮肉。”
谢臻点了点头：“幸好那炽鬼倒是不怎么移动，大不了见势不对就撤。”
沈青戈蹙了蹙眉，若有所思：“煜族人都被救出来了，按理说，炽鬼这么久没有喝到煜族人的血，应该没有这么大气力了才对……”
她话音未落，一旁施针的女医监忽然抬起头。她看了一眼榻边乖乖不动的昱儿，又看了看谢臻和沈青戈，手上的针停了一瞬，缓缓开口：“那炽鬼……不仅仅吃煜族人。”
谢臻和沈青戈同时看向她。
女医监面色平静，“贱籍或者被囚禁的焰族人，也会被投喂给炽鬼。”
帐内骤然安静了一瞬。
沈青戈瞳孔微缩——怪不得那炽鬼至今还有如此可怖的气力。
谢臻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忽然开口：“那炽鬼是不是走不远？为何几次三番，它都在原地？”
女医监抬起头来，深深叹了一口气，“那是因为焰族还抱有一丝希望。若让炽鬼出来，它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别说是焰族，就是整个北疆……也都完了。”
“原来如此！”谢臻沉声道。
沈青戈的心猛地一沉。
她蹙紧眉头：“这么说来……时间不能拖太久。若是焰族被逼到绝路，鱼死网破，真把那炽鬼放出来……”
她没有说下去。
一只手不自觉地揪住了胸口的衣襟。
她仿佛已经看见那片焦土蔓延、生灵涂炭的景象，所有人都逃不过那场火海。
谢臻面色沉了下来，转头看向女医监：“关于炽鬼，你还知道多少？”
女医监摇了摇头：“这也是听小姐说过的……其他的，老身就不知了。”
话音刚落，她便开始拔针。
动作不急不缓，拇指与食指捏住针尾，轻轻一旋，银针便无声地退出穴位。
针尖带出的，是一粒细小的血珠，殷红地凝在谢闵苍白的皮肤上，像雪地里落了一滴朱砂。
一根。
两根。
三根。
昱儿原本安安静静地趴在榻边，可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那些银针。
他看着女医监的手指捏住针尾，看着针身一点点退出皮肉，看着那颗小小的血珠冒出来——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女医监，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轻一点……轻一点……”
帐内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女医监的手顿在半空中，抬头看向昱儿，不过两岁多孩子，他皱着眉头，眼睛里却满是…心疼。
昱儿没有在意周围的目光。他只看谢闵。
他凑近那些刚拔过针的地方，鼓起小嘴巴，呼呼地吹气，一下，又一下，像他摔倒了娘亲会给他吹吹那样认真。
沈青戈站在一旁，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昱儿——他和谢闵才见过几次？加起来不到一个时辰。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可他却似乎从一开始就认出了他。
女医监沉默了片刻，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最后一根针拔出时，昱儿还在吹气。
小小的、温热的气息拂过谢闵冰凉的皮肤，拂过那些细小的血珠。
……